《万鬼渊边月》折芦渡

5、密林深处 头狼的尸体

　　头狼的尸体横卧在木屋中央，鲜血洇入地面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沈渡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着头狼脖颈处的伤口。顾长渊那一剑干净利落，从下颌斜穿入脑，一剑毙命。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头狼后颈处一个不起眼的印记——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隐藏在皮毛之下，若非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他用剑尖挑开那片皮毛，黑色纹路完整地显露出来。那是一个符文，线条诡异扭曲，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咒术。

　　“这是什么？”花小小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那道符文，“我从未在妖兽身上见过这种东西。”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在那道符文上方虚虚一划，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残留——这股灵力阴冷而隐蔽，若非他前世曾深入研究过各类咒术阵法，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有人在这些赤瞳狼身上下了咒。”沈渡站起身，神色凝重，“这道符文的作用是激发妖兽的凶性，同时增强它们的力量和耐力。换句话说，这些狼是被人故意驱赶到这里的。”

　　“什么？！”赵元朗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害我们？”

　　“不一定针对我们这一队。”沈渡摇了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这场夜猎。”

　　苏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她是天枢阁的内门弟子，对幽篁林的情况远比外人了解。如果真有人在林中布置了这种手段，那已经不是简单的考核事故了，而是对天枢阁权威的公然挑衅。

　　“此事我必须立刻上报。”苏婉当机立断，“夜猎暂停，我们先撤回山口。”

　　“等一下。”沈渡叫住她，“苏师姐，如果现在回去，幕后之人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的手段。他会销毁证据，藏得更深。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按照原计划行动。这样才有可能引蛇出洞。”

　　苏婉犹豫了。沈渡说得有道理，但她身为带队弟子，首先要确保队员的安全。如果继续深入，万一遇到更强大的妖兽，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理解你的顾虑。”沈渡看出了她的犹豫，补充道，“我们可以不去深处，就在外围区域活动，装作在完成任务的样子。只要我们不表现出异常，对方就不会起疑。”

　　花小小第一个表态：“我觉得谢大哥说得有道理！好不容易碰上这么有意思的事，就这么回去多可惜呀！”

　　赵元朗也挠了挠头：“我也觉得可以再坚持一下。反正有苏师姐在，咱们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夜枭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表示反对，算是默认了。

　　苏婉看了看队员们，终于下定决心：“好，那就按谢敛说的办。但我们只在外围活动，天黑之前必须撤离。”

　　达成共识后，五人简单清理了木屋，将头狼的尸体拖到外面处理掉，然后继续向东行进。沈渡走在队伍中间，脑中飞速运转着。

　　那道符文他认得。

　　前世他被诬陷通敌时，五大世家提交的证据中就包括一份记载着类似符文的卷轴，说是从他住处搜出来的。那份卷轴上的符文与他在头狼身上看到的如出一辙——都是出自一种名为“噬魂咒”的邪术。这种咒术可以通过控制妖兽的行为来攻击特定目标，是魔道中人的惯用手段。

　　问题是，谁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使用这种手段？

　　江鹤吟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沈渡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江鹤吟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会用这种容易留下把柄的方式。更何况，这里是天枢阁的地盘，在别人的地盘上搞小动作，风险太大，不符合江鹤吟谨慎的性格。

　　那么，还有谁？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苏婉打了个手势，五人立刻散开，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悄靠近。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是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古旧遗迹，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的祭坛。祭坛中央，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色蟒蛇正与三名修士缠斗。那蟒蛇通体漆黑，鳞片上泛着幽冷的光泽，头部两侧长着两只角状的突起，口中喷吐着黑色的毒雾。三名修士显然已经支撑不住，其中一人手臂上鲜血淋漓，显然是中了毒。

　　“是墨鳞蛟！”花小小低声惊呼，“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幽篁林外围啊！”

　　墨鳞蛟，一种蕴含稀薄龙族血脉的高阶妖兽，通常生活在深山老林的灵气浓郁之处，极少出现在人类活动的区域。眼前这只墨鳞蛟虽然尚未成年，但也有相当于金丹初期的修为，绝非普通筑基修士能够对付的。

　　“救人！”苏婉毫不犹豫，拔剑冲了出去。

　　沈渡紧随其后。他虽然修为不高，但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能够在第一时间找到最佳的切入角度。他没有正面冲向墨鳞蛟，而是绕到侧翼，瞄准了墨鳞蛟七寸附近的一片鳞片——那片鳞片的颜色比其他鳞片略浅，显然是新换的，防御力较弱。

　　苏婉的软剑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墨鳞蛟的眼睛。墨鳞蛟被吸引了注意力，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她，张口喷出一团浓郁的黑色毒雾。苏婉凌空翻转，险险避开，毒雾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将身后的几棵大树瞬间腐蚀成焦炭。

　　就在墨鳞蛟的注意力被苏婉吸引的瞬间，沈渡动了。

　　他脚踏奇异步法，身形如同一缕青烟，瞬息间贴近墨鳞蛟的身侧。手中铁剑精准无比地刺入那片浅色鳞片的缝隙，剑尖入肉三分，一股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墨鳞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巨大的身体疯狂扭动，尾巴横扫而来，带着万钧之力。沈渡来不及抽剑，只能弃剑后撤，但墨鳞蛟的尾巴仍然擦到了他的胸口——一阵剧痛传来，他整个人被扫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谢兄！”赵元朗惊呼一声，挥着短斧冲上前去，一道烈焰斩向墨鳞蛟的伤口，将它逼退了几步。

　　花小小趁机跑到沈渡身边，从腰间取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快吞下去！这是疗伤的！”

　　沈渡咽下丹药，一股温热的气息在体内散开，胸口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挣扎着站起来，看见夜枭已经加入了战局，重剑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墨鳞蛟的头上，将它砸得晕头转向。苏婉则趁势一剑刺入墨鳞蛟的另一只眼睛，彻底废掉了它的视力。

　　双目失明的墨鳞蛟彻底陷入了狂暴状态，巨大的身体胡乱翻滚，将周围的树木和石块碾得粉碎。但它已经失去了方向感，攻击变得毫无章法。最终，在五人的合力围攻下，墨鳞蛟终于力竭，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了。

　　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那三名被救的修士连连道谢，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在山门前见过的某个世家旁支子弟，名叫陆清泉。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花小小简单处理过，止住了血。

　　“多谢各位救命之恩！”陆清泉拱手道，“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三人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必客气。”苏婉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条死去的墨鳞蛟身上，眉头紧锁，“奇怪……墨鳞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且它的攻击方式也很反常，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沈渡走到墨鳞蛟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它的身体。果不其然，在墨鳞蛟的颈部下方，他发现了同样的黑色符文——比头狼身上的更大、更深，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也更强烈。

　　“又是这个。”他低声说。

　　苏婉走过来，看到那道符文，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她问。

　　“噬魂咒的一种变体。”沈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施术者通过这种符文控制妖兽的行动，甚至可以激发它们的潜能，让它们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实力。但同时，这种符文也会极大消耗妖兽的生命力——就算我们今天不杀它，它也活不过一个月。”

　　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件事我必须立刻禀报阁主。你们几个，先撤回山口，不要再深入了。”

　　这一次，沈渡没有反对。他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继续冒险已经没有意义。而且他胸口的伤也需要时间调养。

　　五人护送着陆清泉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上，沈渡一直保持着沉默，脑中反复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在幽篁林中布下了这些符文？

　　能够操控墨鳞蛟这种级别妖兽的人，修为至少要在金丹中期以上。而且此人必须对幽篁林的地形非常熟悉，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大规模的布置。

　　天枢阁内部的人？还是外来的奸细？

　　如果是前者，那问题就严重了——说明五大世家之首的天枢阁，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破坏青云盛会？刺杀某位重要人物？还是——另有图谋？

　　沈渡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山口。其他队伍也已经陆续返回，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显然这一天的经历都不太顺利。人群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大家都在低声议论着白天遇到的异常情况。

　　沈渡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试图从中找到可疑的蛛丝马迹。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江鹤吟正站在不远处，与几位天枢阁的长老交谈着什么。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优雅得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但沈渡注意到了他的右手——江鹤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线。那是绘制符文时常用的朱砂混合妖兽血液留下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真的是他？

　　可江鹤吟为什么要这么做？破坏青云盛会对他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盛会本身，而是某个特定的人？

　　沈渡的目光与江鹤吟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撞在了一起。江鹤吟微微一愣，随即对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渡也回了一个笑容，心中却警铃大作。

　　如果江鹤吟真的有问题，那他现在的处境就危险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夜幕降临，幽篁林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