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渊边月》折芦渡

4、幽篁林 幽篁林的入

　　幽篁林的入口处，聚集了近百名参与第一轮考核的散修和世家旁支子弟。

　　晨雾还未散尽，在林间缠绕成一层薄薄的白纱。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将阳光切割成碎片洒落在地面上。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深远而幽寂，衬得这片古老森林愈发神秘莫测。

　　沈渡站在人群中，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赵元朗站在他旁边，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出门踏青的孩子，嘴里喋喋不休：“谢兄你听说了吗？幽篁林里据说有一只修行八百年的蛇妖，已经通了人性，连天枢阁的长老都抓不住它！”“谢兄你觉得咱们会被分到哪一组？要是能分到顾公子那一组就好了！”“谢兄……”

　　沈渡左耳进右耳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看到了几张熟面孔——昨天在山门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个散修，还有几个穿着华贵、一看就是世家出身却未被本家重点培养的旁支子弟。这些人大多面带紧张或期待，显然对这轮考核十分重视。

　　他倒是不怎么紧张。幽篁林这种地方，前世他不知道闯过多少次。只不过那时他是以元婴修士的身份横着走的，如今只剩筑基初期的修为，确实得小心几分。

　　“安静。”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顾长渊从队伍前方走出来，依旧是一身白衣，腰间悬剑，面容淡漠如霜。他身后跟着四位天枢阁内门弟子，三男一女，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金丹期以上的好手。

　　“第一轮考核的规则，想必诸位已经看过了。”顾长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五人一组，由一位天枢阁弟子带队，进入幽篁林猎杀妖兽。时限为六个时辰，日落之前必须返回此处。超出时限者，视为淘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林中设有六处据点，每处据点有一面令旗。拿到令旗的队伍，可获得额外积分。但有一点——各队之间不得抢夺令旗，违者取消资格。”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设抢夺机制，意味着考核的重点在于团队协作和对妖兽的战斗能力，而不是内斗。这倒是比一般的世家考核要公正许多。

　　沈渡心中暗暗点头。天枢阁能稳坐五大世家之首的位置，确实有其过人之处——至少在选拔人才这件事上，他们比那些只看出身和关系的世家要高明得多。

　　“现在开始分组。”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开始念名字。

　　沈渡竖起耳朵听着，很快听到了自己和赵元朗的名字——他们被分在了第七组，带队的天枢阁弟子是一个名叫苏婉的青衣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婉，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软剑。

　　“第七组，出列。”苏婉扬声唤道。

　　沈渡和赵元朗走上前去，另外两名队友也陆续走了出来。一个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衣少年，背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重剑，面容冷峻，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另一个是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大家好呀！”黄衣少女率先打招呼，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我叫花小小，来自南疆花家，擅长用毒和蛊术，请大家多多关照！”

　　赵元朗连忙自我介绍：“在下赵元朗，北域赵家嫡子，主修火系功法，打架冲锋我在行！”

　　黑衣少年惜字如金：“夜枭。散修。用剑。”

　　沈渡拱了拱手：“谢敛，青州散修，略通剑术。”

　　苏婉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第七组集结完毕，跟我来。”

　　她带着五人走向幽篁林的东侧入口。一路上，她简要介绍了这次任务的细节：“我们的目标区域在东区，那里最近频繁出现一种名为‘赤瞳狼’的妖兽，已有数名低阶修士遇袭受伤。天枢阁下达的任务是猎杀至少十只赤瞳狼，取回它们的獠牙作为凭证。”

　　“赤瞳狼？”花小小歪了歪头，“那玩意儿不是通常成群结队出没的吗？十只的话，可能要端掉一整窝呢。”

　　“没错。”苏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们需要制定战术，不能贸然深入。”

　　沈渡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赤瞳狼他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对这种妖兽有所耳闻——速度快，爪牙锋利，群体作战时会配合包抄，是一种相当难缠的低阶妖兽。以他们这支队伍的配置来看，正面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顾长渊的视线。顾长渊正站在另一支队伍旁边，似乎在交代什么，但目光却越过人群，遥遥地落在他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顾长渊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沈渡知道那不是。

　　他收回目光，心中暗自警惕。这场夜猎，顾长渊也在林中。这意味着他不仅要应付妖兽，还得提防那个人随时可能出现的试探。

　　“谢兄？谢兄？”赵元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呢？苏师姐在叫我们了。”

　　沈渡回过神来，发现队伍已经走到了东区入口处。苏婉正站在一棵大树下，摊开一张地图，向他们讲解地形。

　　“……这片区域的中心有一座废弃的猎户小屋，可以作为临时据点。我们先把物资存放在那里，然后以小屋为中心向外搜索。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夜枭简短地回答。

　　“我也没问题！”花小小举手。

　　赵元朗跟着点头。

　　沈渡想了想，开口道：“苏师姐，我有一个提议。”

　　苏婉看向他：“请说。”

　　“赤瞳狼嗅觉灵敏，如果我们直接进入它们的领地，很容易被提前发现，陷入被动。”沈渡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溪，“这条溪流从东区穿过，水流声可以掩盖我们的脚步声和气味。我们可以沿着溪流上行，从侧翼接近狼群的巢穴，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你对幽篁林的地形很熟悉？”

　　沈渡笑了笑：“来之前做了些功课。”

　　实际上，这是他前世在一次夜猎中积累的经验——那条小溪他曾经走过，知道它通往一处隐蔽的山洞，非常适合伏击。只不过他不能明说罢了。

　　苏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可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四人沿着溪流向上游行进。溪水清澈见底，水声潺潺，果然有效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和气息。沈渡走在队伍中间，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一边观察着几位队友的表现。

　　赵元朗走在最前面开路，虽然体型圆润，动作却颇为灵活，手中握着一柄短斧，遇到挡路的藤蔓和灌木便干脆利落地劈开。花小小紧随其后，不时蹲下身查看地面的痕迹，偶尔从泥土中捏起一撮粉末嗅一嗅，判断附近是否有妖兽出没。夜枭则默默地跟在队伍末尾断后，重剑背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这支队伍虽然临时组成，但配合起来竟出奇地默契。

　　沈渡心中稍安。至少，不用担心队友拖后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破旧的木屋，屋顶长满了青苔，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

　　“就是这里了。”苏婉推开木屋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布满灰尘，但屋顶完好，可以遮风挡雨。“大家先休息一下，补充体力。一刻钟后出发搜索。”

　　五人走进木屋，各自找地方坐下。赵元朗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壶，热情地分给大家。花小小则拿出一只小陶罐，从里面倒出几颗药丸，递给每人一颗：“这是我特制的解毒丹，万一被妖兽咬了或者中了什么瘴气毒雾，服下一颗可以暂缓毒性扩散。”

　　沈渡接过药丸，闻了闻，有一股清新的草药味。他道了声谢，将药丸收好，心中对这个小姑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南疆花家以毒术闻名于世，但能用毒的人未必会用解药，花小小既然能随手拿出品质不错的解毒丹，说明她在毒术上的造诣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下毒”层面，达到了“医毒双修”的境界。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沈渡瞬间警觉起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东西在外面。”他压低声音说。

　　苏婉立刻起身，手握剑柄，无声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其他人也各自握紧了武器，屏住呼吸。

　　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木屋外传来——紧接着，数道红色的光芒在窗外的黑暗中亮起，一双、两双、三双……足足十几双猩红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座木屋。

　　“是赤瞳狼！”花小小惊呼一声，“它们……它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沈渡心中一沉。他明白了——他们中计了。赤瞳狼根本没有固定的巢穴，或者说，这座木屋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它们故意留下踪迹，引诱猎人来到这里，然后包围绞杀。

　　这不是低阶妖兽该有的智慧。

　　除非——有人在背后操控。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下一秒，木屋的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只体型堪比牛犊的巨大赤瞳狼猛扑进来，血盆大口直冲苏婉的咽喉咬去！

　　苏婉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手中软剑如灵蛇出洞，一剑刺向赤瞳狼的眼睛。那狼吃痛，发出一声怒吼，倒退几步，但更多的赤瞳狼已经从破碎的门窗涌入，一时间狭小的木屋内充满了腥臭的气味和低沉的嘶吼。

　　“背靠背！守住各自的方向！”苏婉厉声喝道。

　　五人迅速结成圆阵，背靠着背，各自面对一个方向的敌人。赵元朗大吼一声，短斧上燃起熊熊烈焰，一斧劈下，将一只扑上来的赤瞳狼逼退；花小小双手一扬，数道绿色的烟雾从她袖中飞出，笼罩住面前的几只狼，那些狼吸入烟雾后脚步开始踉跄，显然中了毒；夜枭的重剑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沉重的破风声，将试图从后方偷袭的狼砸飞出去。

　　沈渡面对的是最大的那只——似乎是这群狼的头领。它的体型比其他赤瞳狼大了整整一圈，双眼血红，口中滴落的涎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头狼低伏着身体，绕着沈渡缓缓踱步，寻找着进攻的机会。

　　沈渡握紧手中的铁剑，心中飞快地计算着。以他目前的修为，正面硬抗这只头狼胜算不大，但如果是技巧取胜——他有七成把握。

　　头狼动了。

　　它化作一道残影，闪电般扑向沈渡，利爪直取他的咽喉。这一击又快又狠，若是普通筑基修士，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就会被撕碎。

　　但沈渡不是普通筑基修士。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堪堪避过头狼的利爪。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铁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不偏不倚，正中头狼的前腿关节处。

　　头狼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踉跄了几步。但它很快稳住身形，眼中的血光更盛，显然被彻底激怒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贯穿了头狼的头颅。

　　鲜血飞溅。

　　头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木屋内的其他赤瞳狼见到头领被杀，发出一阵慌乱的低吼，纷纷掉头逃窜，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渡抬起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白衣如雪，长剑染血，正站在木屋破碎的门前。

　　顾长渊。

　　他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一剑便斩杀了那头筑基巅峰的头狼。

　　“没事吧？”顾长渊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屋内的几人，最后落在沈渡身上。

　　“没事。”沈渡摇了摇头，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刚才那一剑，他看得清清楚楚——顾长渊用的是天枢阁的“破云剑法”，但最后一式的变化，分明融入了玄霄宗“清风十三式”的精髓。

　　这个人，不仅在找他，还在学他的剑法。

　　“多谢顾公子出手相救！”赵元朗率先反应过来，抱拳道谢。花小小和夜枭也跟着道谢。

　　顾长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对苏婉说道：“林中不太平。我刚刚收到消息，有几支队伍遇到了高阶妖兽袭击，已经有人受伤了。你们多加小心。”

　　苏婉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会提高警惕。”

　　顾长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木屋。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谢敛，你方才那一剑，刺得很好。”

　　说完，他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渡站在原地，握着铁剑的手微微收紧。

　　那一剑，是他前世最得意的一招——名为“夜阑听雨”，取自他自创的“夜阑”剑法中最精妙的一式。他本以为自己在混乱中使出，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顾长渊看到了。

　　而且，他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