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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五·冬暖 入冬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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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落下的。
沈渡是被冻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缩了缩脖子,发现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蹬开了一角,冷风正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后背凉飕飕的。他闭着眼睛伸手去捞被子,捞了两下没捞着,反倒把身边的人吵醒了。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过去。
顾长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低沉而沙哑:“冷就靠过来。”
沈渡没睁眼,顺从地往那个温暖的源头拱了拱,把脸埋进顾长渊的颈窝里。顾长渊的体温比他高一些,像一个人形的暖炉,贴上去就不想松开了。他满意地叹了口气,重新酝酿睡意。
过了片刻,他忽然觉得不对,又睁开眼。
屋子里比平时亮。一种朦朦胧胧的、带着银白色泽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将整个房间映得如同黎明前夕。
他抬起头,越过顾长渊的肩膀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一片茫茫的白。
“下雪了。”他说。
“嗯。”
“很大的雪。”
“嗯。”
“我们明天堆雪人吧。”
顾长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三岁?”
“三岁怎么了?三岁就不能堆雪人了?”沈渡理直气壮地反驳,“你明天陪我堆。”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他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颈窝里:“睡觉。明天再说。”
沈渡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没有再闹腾,乖乖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柔软的白色。
第二天清晨,沈渡是被桂花的叫声吵醒的。
那只小白猫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一只手就能捧起来的大小了。它蹲在窗台上,用爪子扒拉着窗棂,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催促着屋里的人赶紧起来。
沈渡睁开眼,发现顾长渊已经不在身边了。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窝——凉的,起来有一阵了。
他披上棉袄,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桂花树的枝条上落满了雪,像是开出了一树白色的花。院墙的瓦楞上积了厚厚一层,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排白色的波浪。地面上更是铺了足足半尺深的雪,平平整整的,还没有被踩过,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顾长渊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已经在雪地上扫出了一条从屋门口到院门口的小路。他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看到沈渡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醒了?”
“嗯……”沈渡揉了揉眼睛,看着满院的雪,忽然想起昨晚的约定,“你还记得你昨晚答应过我什么吗?”
顾长渊握着扫帚的手顿了一下:“……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答应今天陪我堆雪人的!”
“我昨晚说的是‘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的意思就是答应了。”
顾长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不说话了。
沈渡嘿嘿一笑,跑回屋里飞快地洗漱完毕,又套了一件厚外套,然后冲进院子里。他弯腰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攥了攥,攥成一个紧实的雪球,然后瞄准顾长渊的后背,用力扔了过去。
啪。
雪球在顾长渊的后背上炸开,碎雪溅了一身。
顾长渊停下扫地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沈渡已经笑得弯下了腰,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准备随时逃跑。但顾长渊没有追他,只是放下扫帚,弯腰从地上也抓起一把雪,不紧不慢地攥成一个雪球。
然后他抬眼看向沈渡。
沈渡的笑容僵住了。
他太了解顾长渊了——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有多强,而在于他做什么都很准。打架准,用剑准,扔暗器准,扔雪球也一定准。
他转身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雪球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碎雪灌进了他的衣领里,冰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顾长渊!”
“你先动手的。”
沈渡蹲在地上,一边把衣领里的碎雪往外掏,一边愤愤不平地瞪着顾长渊。顾长渊站在几步之外,手里已经又攥好了一个雪球,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但沈渡分明看到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等着。”沈渡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开始认真地攥雪球。
一场雪仗就此打响。
桂花猫蹲在廊下,看着两个人在院子里追来跑去、雪球横飞,歪了歪脑袋,搞不懂这两个人类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它觉得无聊了,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最终,这场雪仗以沈渡被摁进雪堆里告终。
他仰面躺在一层厚厚的积雪上,顾长渊单膝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防止他再爬起来反击。沈渡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他的脸上、头发上、衣领里全是雪,狼狈极了,但他却在大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认输吗?”顾长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认。”沈渡喘着气说,然后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顾长渊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顾长渊没有防备,被他拉得重心不稳,整个人朝他倒了下来。沈渡就着这股力道,在雪地里翻了个身,将顾长渊压在了身下。他骑在顾长渊腰间,双手按住他的手腕,得意洋洋地俯视着他:“现在是谁赢了?”
顾长渊躺在雪地里,看着上方沈渡那张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眼中明亮的光芒和嘴角张扬的笑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发力,腰部一拧,手臂一振——沈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又回到了被压制的姿势。这一次,顾长渊没有给他任何挣脱的空间,双手将他的手腕固定在头顶,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膝盖抵住了他的腿。
“是我赢了。”顾长渊说,气息微喘,声音低沉。
沈渡躺在雪地上,仰望着上方顾长渊的脸。逆光中,他的轮廓被冬日上午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垂下来看着他,里面有雪光,有日光,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忽然不闹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安静了片刻,彼此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织成白色的雾团,又缓缓散开。沈渡能感受到顾长渊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温度,能感受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触感。
“起来,”沈渡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雪地里凉。”
顾长渊没有立刻起来。他又看了沈渡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来,顺手也将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沈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雪和草屑。他的耳朵尖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低着头拍了一会儿雪,然后闷声说了一句:“我去烧热水,你把这身湿衣服换了。”
说完他就转身往厨房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顾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袖和衣摆,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傍晚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不像昨夜那样静悄悄的,而是带着风的。北风卷着雪花,从山那边呼啸而来,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东摇西摆,枝头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又被新的雪覆盖。
屋子里烧起了炭火。红彤彤的炭火在铁盆里噼啪作响,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与外头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渡洗过澡,换了一身干爽的棉袍,盘腿坐在炭火旁。他手里拿着一根火钳,拨弄着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桂花猫蜷缩在他腿边,被暖烘烘的热气熏得昏昏欲睡,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长渊从厨房里端了两碗姜汤进来,递了一碗给沈渡。沈渡接过来,捧着热乎乎的碗,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他皱了皱眉头,但紧接着一股暖意就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你今天扔了我七个雪球。”沈渡喝着姜汤,忽然开口算账。
“你扔了我九个。”顾长渊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那碗姜汤,“而且你还往我衣领里塞了一把雪。”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砸我后脑勺的。”
“你先动手的。”
“我那是友好交流。”
“嗯,友好的交流。”
沈渡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顾长渊面不改色地喝着姜汤,仿佛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反击不是出自他之口。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又一把的沙子。桂花猫被风声惊醒了,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窗户,然后又趴下去,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
“看样子,这场雪要下一整夜。”沈渡说。
“嗯。”
“明天起来,院子里的雪怕是能没过膝盖了。”
“嗯。”
“那明天就不出门了。”
顾长渊端着姜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渡:“那明天做什么?”
沈渡想了想,然后说:“烤红薯吧。上次王老汉给的那筐红薯还没吃完,埋在炭火里烤,又香又甜。”
“好。”
“再温一壶桂花酒。”
“好。”
“然后就什么也不做,待在屋里,看雪。”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姜汤喝完了,碗放在一旁。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红光中。沈渡靠着墙,屈起一条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被风雪模糊的夜色。顾长渊也靠在对面的墙上,目光落在炭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雪声、炭火的噼啪声,和桂花猫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顾长渊。”
“嗯?”
“你说,我们这样,能过多久?”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依然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炭火的红光中显得柔和而安静。
“很久。”顾长渊说。
“很久是多久?”
“一辈子。”
沈渡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炭火的红光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个人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沈渡看着顾长渊,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一辈子太短了。”他说。
“那就两辈子。”
“两辈子也不够。”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算了,不算了。就一直过下去,过到过不下去为止。”
沈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被雪压弯的桂枝。
“好。”他说,“过到过不下去为止。”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不知疲倦。屋内的炭火还在烧,温暖而明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桂花猫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发出了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