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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六·除夕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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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沈渡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村子里已经零零星星地响起了鞭炮声。那是等不及天亮的小孩,提前点响了过年的第一声爆竹。
沈渡推开窗,冷风裹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亲切极了——是过年的味道。
“这么早就醒了?”身后传来顾长渊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特有的沙哑。
沈渡回过头,看到顾长渊正靠在床头,一头墨发散落在枕上,衣襟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睡不着了。”沈渡说,“今天事多着呢——得贴春联、挂灯笼、包饺子,还得去王老汉家送年礼。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先忙活起来。”
他说着就要转身出门,却被顾长渊叫住了。
“过来。”
“嗯?”
“过来一下。”
沈渡不明所以地走回床边,刚靠近,就被顾长渊一把拉住手腕,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顾长渊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手臂环住他的腰,闭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急什么……再陪我躺一会儿。”
沈渡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不是已经醒了吗?”
“醒了也可以再躺一会儿。”
“年货还没准备好呢——”
“一会儿再准备。”
“春联还没贴——”
“一会儿再贴。”
“饺子还没包——”
“一会儿再包。”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窝在顾长渊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顾长渊的怀抱暖烘烘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让人一靠进去就不想动了。
算了,一会儿就一会儿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桂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屋里,跳上床尾,把自己蜷成一团毛球,也跟着打起了呼噜。
沈渡闭着眼睛,听着顾长渊平稳的心跳声,觉得自己大概也会再睡一个回笼觉。
然后他听到顾长渊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沈渡。”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抬起头,看到顾长渊正垂眼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
“……今天才二十九。”沈渡说。
“我知道。”顾长渊说,“先预演一下。”
沈渡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勾住顾长渊的脖子,把脸凑过去,在他唇上快速地啄了一下:“那我也预演一下。新年快乐,顾长渊。”
顾长渊的耳尖微微泛红,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收紧了环在沈渡腰间的手臂。
“再躺一会儿。”他说。
“……好。”
二
等两人真正起床洗漱完毕、吃完早饭,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沈渡搬出梯子,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拿着一副大红春联,仰头比划着位置。春联是昨天他自己写的,字迹算不上多好看,但胜在端正有力,红纸黑字,透着喜气。
“左边高了。”顾长渊站在下面,双手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
“现在呢?”
“右边低了一点。”
沈渡调整了一下,又低头问:“好了吗?”
“好了。”
沈渡把春联贴好,又从梯子上爬下来,退后几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顾长渊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副春联,念出了声:“上联:雪落千山辞旧岁。下联:梅开万点迎新春。横批:万象更新。”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字不错。”
沈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就是那个‘新’字的最后一笔有点歪。”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挑毛病?”
顾长渊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再接话。
贴完春联,又开始挂灯笼。沈渡从杂物间里翻出去年用过的两只红灯笼,掸了掸灰,又检查了一下骨架和灯罩,确认没有破损,便搬来梯子,把它们一左一右挂在了院门口。
红灯笼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将整个院子的年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沈渡站在院门口,看着贴好的春联和挂好的灯笼,双手叉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了,就差包饺子了。”
“面和馅都准备好了。”顾长渊说,“王老汉那边呢?”
“下午去。先把饺子包好,冻起来,明天初一直接煮。”
两人回到屋里,洗净了手,在案板前面对面坐下。面团是顾长渊和的,软硬适中,表面光滑得像一块白玉。馅是沈渡调的——猪肉白菜馅,加了一点虾米和香菇,是他跟王大嫂学的手艺。
沈渡擀皮,顾长渊包。
沈渡擀皮的速度很快,左手转面剂子,右手擀面杖前后滚动,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就从他手底下飞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摞在案板上。顾长渊包饺子的动作则不紧不慢,拈起一张皮,舀一勺馅,对折,捏褶,收口——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包出来的饺子大小均匀,褶子整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渡看了一眼他包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包的——他负责包的那几个,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一角,有的站不稳,有的咧着嘴,活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那几个“残兵”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让它们离顾长渊的“仪仗队”远一点。
顾长渊头也没抬,伸手把他那盘歪歪扭扭的饺子端到自己面前,把自己包好的那盘换到了他手边。
“你那几个煮的时候容易破,”他说,“我重新捏一下。”
沈渡愣了一下,看着顾长渊低着头,用修长的手指认真地将他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一个个重新捏好、收口、整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擀皮。
擀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顾长渊。”
“嗯?”
“明年也一起包饺子吧。”
顾长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没有抬头:“好。”
“后年也一起。”
“好。”
“以后每年都一起。”
顾长渊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沈渡。沈渡也正看着他,手里还捏着半张擀好的饺子皮,目光亮晶晶的,像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
“好。”顾长渊说,“每年都一起。”
三
下午,他们提着年礼去了王老汉家。
王老汉家比他们家热闹多了——儿子媳妇都从镇上回来了,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王大嫂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里炖着的肉香飘出去老远,引得路过的狗都趴在院门口不肯走。
王老汉看到他们来了,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留他们吃晚饭。沈渡推辞了几句,推辞不过,便应了下来。
晚饭的桌子摆在堂屋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红烧鱼、炖肘子、炸丸子、腊肉炒蒜薹、凉拌木耳、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王大嫂最拿手的梅菜扣肉。王老汉开了一坛珍藏了十年的老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王老汉的儿子是个健谈的人,拉着沈渡聊外面的见闻,从南疆的蛊术聊到东海的鲛人,又从东海的鲛人聊到京城里新出的志怪话本。沈渡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话,顾长渊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给沈渡夹一筷子菜,偶尔替他把空了的酒碗斟满。
王大嫂看着他们俩,笑眯眯地对自家儿媳说:“你看看人家小沈和小顾,多般配。”
儿媳笑着点头:“是啊,感情真好。”
沈渡听到了,耳朵尖微微泛红,假装没听见,低头扒饭。顾长渊面不改色地给他又夹了一块扣肉,仿佛没听到王大嫂的话。
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耳尖也有些红。
四
从王老汉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里到处都亮起了灯火,暖黄色的光从各家各户的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脆。
沈渡和顾长渊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地上映着月光和灯光,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路两边的人家,有的已经在吃年夜饭了,笑语声和碗筷碰撞声隔着院墙传出来,带着一种踏踏实实的烟火气。
沈渡喝了些酒,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脚步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他走在前面,踩着雪地上的月光,一步一个脚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长渊。”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嗯?”
“明年我们也在院子里放鞭炮吧。”
“好。”
“买那种最大的烟花,能窜到天上去的那种。”
“好。”
“然后我们坐在桂花树下一块儿看。”
顾长渊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和树影交叠在一起。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一个在计划着明年春天要去哪里郊游的孩子。
“好。”顾长渊说。
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他看着顾长渊,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顾长渊。”
“嗯?”
“我好像有点醉了。”
顾长渊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回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不要。”沈渡摇了摇头,然后往前一倒,把额头抵在顾长渊的肩膀上,“醒酒汤不好喝。”
顾长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抬起手,轻轻揽住了他的后背:“那你要什么?”
沈渡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要你背我回去。”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面前蹲下身:“上来。”
沈渡也不客气,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顾长渊稳稳地站起身,托住他的腿弯,迈开步子,沿着月光下的雪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沈渡趴在他背上,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觉得这一刻的安宁和满足,胜过世间一切。
“顾长渊。”
“嗯?”
“新年快乐。”
顾长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新年快乐,沈渡。”
月光洒在雪地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远处又传来几声爆竹响,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