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渊边月》折芦渡

27、番外四·朝夕 清晨，沈渡

　　清晨，沈渡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睁开眼，窗外的天光还是蒙蒙亮的，透着一种秋天特有的清透和凉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穿过窗棂的缝隙飘进来，浓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

　　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窝也凉了。

　　起床，披上外衣，推开房门。院子里，顾长渊正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正在小心翼翼地敲打着树梢上的花枝。金黄色的桂花簌簌落下，像是一场细密的花雨，落在他肩上、发间，落在地上铺开的一层白布上。

　　他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看了沈渡一眼：“醒了？”

　　“嗯。”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顾长渊满身的桂花，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干嘛？”

　　“摘桂花。你不是说想喝桂花酒吗？”

　　沈渡愣了一下。那只是他前几天随口说的一句话，自己都快忘了，顾长渊却记住了。

　　他走过去，从顾长渊手中接过竹竿：“我来吧，你去准备早饭。”

　　顾长渊没有推让，把竹竿递给他，转身进了厨房。沈渡站在桂花树下，学着刚才顾长渊的样子，继续敲打花枝。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轻得像是一片片羽毛。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的桂花，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吃过早饭后，他们把收集起来的桂花摊在竹筛上，放在院子里晾晒。金黄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竹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要晒几天？”顾长渊问。

　　“两三天吧，等花瓣完全干透了就可以酿酒了。”

　　顾长渊点了点头，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竹筛里的花瓣，将它们铺得更均匀一些。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沈渡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顾长渊。”

　　“嗯？”

　　“我们养一只猫吧。”

　　顾长渊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养猫了？”

　　“就是想养。”沈渡说，“院子里有桂花树，有阳光，有一只猫在树下打盹，多好啊。”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二

　　下午，他们去了一趟镇上。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不过二里路。但该有的铺子都有——粮油店、布庄、药铺、铁匠铺、茶馆，还有一家卖糖葫芦和桂花糕的小摊。

　　沈渡拉着顾长渊在街上慢慢地逛着。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买的东西，就是想和他一起走走。沈渡走在前面，顾长渊跟在旁边，偶尔沈渡会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的小玩意，顾长渊就会跟着停下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着。

　　路过一家瓷器铺的时候，沈渡被橱窗里的一只小碗吸引住了。那只碗不大，通体洁白，碗沿上绘着一枝淡蓝色的兰花，素雅而精致。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听到身后传来顾长渊的声音：“喜欢？”

　　“嗯，挺好看的。”

　　顾长渊没有再说什么。沈渡也没有在意，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了。

　　逛到街尾的时候，沈渡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那家卖桂花糕的老铺子。他拉了拉顾长渊的袖子：“我想吃桂花糕。”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那是昨天说的。”沈渡理直气壮地说，“今天不想减了。”

　　顾长渊没有揭穿他，走到铺子前，买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到沈渡手里。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沈渡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满口都是桂花的香气。

　　“好吃吗？”顾长渊问。

　　“好吃！”沈渡含糊不清地应着，然后把另一块递到顾长渊嘴边，“你也尝尝。”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还不错。”

　　沈渡笑了，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包好，准备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饭。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沈渡发现院子门口放着一只竹篮。竹篮上用一块蓝布盖着，他掀开布一看——里面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上有一撮淡黄色的毛，像是一片小小的桂花花瓣。

　　它正睡得迷迷糊糊，被掀开布的动静惊醒了，抬起头来，用一双蓝盈盈的眼睛看着沈渡，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喵——”

　　沈渡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顾长渊。顾长渊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些泛红。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渡问。

　　“下午你买桂花糕的时候。”顾长渊说，“我看到那家瓷器铺旁边有个卖猫的摊子。”

　　沈渡低头看了看竹篮里那只小白猫，又抬头看了看顾长渊，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长渊。”

　　“嗯？”

　　“你怎么这么好。”

　　顾长渊的耳朵尖更红了，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一只猫而已。”

　　沈渡抱着竹篮，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白猫的脑袋。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给它取个名字吧。”沈渡说。

　　“你取。”

　　沈渡看着它头顶那撮淡黄色的毛，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是一片小小的桂花花瓣。

　　“就叫桂花吧。”他说。

　　三

　　桂花来到家里的第一天，就把整个院子巡视了一遍。

　　它迈着四条小短腿，从院门口走到桂花树下，从桂花树下走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走到廊下，认真地嗅着每一个角落，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块值得居住的领地。最后，它选中了桂花树下一块阳光最好的地方，蜷缩成一团，心满意足地打起了盹。

　　沈渡蹲在旁边，看着它圆滚滚的小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它好像很喜欢这里。”沈渡说。

　　“嗯。”顾长渊也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小白猫，“它选了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有桂花树，有阳光，还有你。”

　　沈渡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长渊。顾长渊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猫身上，表情平静而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沈渡总觉得，那句话似乎不只是说给猫听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看着那只打盹的小猫。

　　傍晚的时候，沈渡去厨房准备晚饭。刚把米淘好下锅，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夹杂着桂花细碎的叫声。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看到桂花正蹲在桂花树下，仰着头，对着树上的一根低矮的树枝使劲伸着爪子。树枝上挂着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桂花够不着，急得团团转。

　　沈渡走过去，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放在桂花面前。桂花凑上去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拨拉了两下，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走了。

　　沈渡哭笑不得：“这小东西，想要的是叶子，到手了又不稀罕了。”

　　顾长渊从书房里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跟你一样。”

　　“我哪里跟它一样了？”

　　“想要的时候拼命追，到手了就扔一边。”

　　沈渡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这个毛病，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四

　　桂花酒酿好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秋日。

　　沈渡从厨房里搬出那个密封了一个多月的陶坛，小心翼翼地揭开坛口的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他深吸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成了。”

　　顾长渊从廊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坛中琥珀色的酒液：“颜色不错。”

　　“那是！我酿的酒，能差吗？”沈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找来两只小碗，各倒了半碗。酒液清澈透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上面漂浮着几朵金黄色的桂花，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他端起一碗，递给顾长渊：“尝尝。”

　　顾长渊接过碗，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化开，桂花的甜香和酒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入口柔和，回味悠长。

　　“怎么样？”沈渡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顾长渊说，然后又喝了一口。

　　沈渡也端起自己的那碗，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在胃中散开，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内到外地弥漫开来。他满意地眯起眼睛，觉得自己这一个多月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一人端着一碗桂花酒，慢慢地喝着。桂花已经落了大半，树上只剩下零星几朵，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桂花猫蹲在沈渡脚边，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碗。沈渡低头看了它一眼，笑着说：“你不能喝，你还小。”

　　桂花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转过头去，用屁股对着他。

　　“它生气了。”顾长渊说。

　　“让它气吧。”沈渡毫不在意地又喝了一口酒，“等它长大了，再让它尝。”

　　晚风拂过，带来了远处稻田的香气和蟋蟀的鸣叫声。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泼洒在天空的画布上。

　　沈渡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顾长渊。”

　　“嗯？”

　　“明年我们再多酿几坛桂花酒吧。”

　　“好。”

　　“后年也酿。”

　　“好。”

　　“以后每年都酿。”

　　顾长渊转过头，看着沈渡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每年都酿。”

　　沈渡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笑了。

　　晚风中，桂花的香气和酒香交织在一起，弥漫了整个院子，弥漫了这个黄昏，弥漫了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