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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吏街头遭灭口 一枚箭镞指北军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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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夜里下了雪。
公主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宿,案上摊着七八本旧档,都是从刑部调来的,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像枯叶。她一页一页地翻,手边搁着一支朱笔,翻到无用处的便划一道,划到最后,一整本册子被划得没剩几行。
伺墨添了三次灯油,到第四次进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查到了?”
“查到了。”伺墨低声道,“管府当年有个书吏,姓陈,名砚,在管府管了十二年文书。抄家那日他不在府里,回了通州老家奔丧,躲过一劫。后来管府散了,他没再投别家,在城南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至今七年。”
公主的笔停住了。
“七年?”
“是。”伺墨顿了顿,“奴婢打听过,那人日子过得极紧,一只手有疾,写字抖,可还是靠这个糊口。街坊说他从不提管府的事,有人问,他便说不认得。”
公主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雪落得无声。她坐了很久,才睁开眼,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陈砚。
“明日我去见他。”
“殿下!”伺墨吃了一惊,“那地方鱼龙混杂,您......”
公主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你明日一早去城南,找一处清静的茶楼,订一间临街的雅室。二楼,窗户要能推开。只订一间,别惊动旁人。”
伺墨应了,退到门口又停住:“殿下,管姑娘那边……”
“别告诉她。”
伺墨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低头退了出去。
公主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她不是不想说,她是太知道管秀了,那个人伤成这样,若听说有了当年管府旧人的下落,便是爬也要爬去。何况这一趟,她自己也拿不准。
第二日午后,雪停了。
管秀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半卷书,一页也没翻动。她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可眼下那圈青还没退。
公主进来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
“你要出门?”
公主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换了那双软底的靴子。”管秀的目光落在她脚上,“出门走远路才穿那双,前日去宫里你穿的是朝靴。”
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
管秀把书搁下,看着她,没说话。公主在她床边坐了,伸手把她露在被外的手塞回去,才道:“我去城南见一个人。”
“什么人?”
公主顿了一下。“一个旧人,问了才知道有没有用,先不跟你说,免得你空欢喜。”
管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了然。可她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你去吧。”
公主应了一声,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管秀忽然又开口:“熙儿。”
公主回头。
管秀没有睁眼,只轻声说了一句:“你也当心。”
公主在巷口站了片刻,才走过去。
她在桌前站定,没说话。老人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抬起头。他六十上下,脸上皱纹极深,一只眼睛有些浑浊。他看了看公主,又看了看她身后,慢慢站起来。
“小爷找谁?”
“找陈砚。”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他没否认。他只是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什么。收完了,他才抬起头。“老朽不认得什么陈砚。”
“你在管府管了十二年文书。”公主说,“管凝之管大人,你替他抄过多少本奏疏?”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小爷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公主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问一件事。”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那只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忽然道:“您是……兴平公主?”
公主没答,老人便明白了,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方旧砚,然后他伸手,把砚台往前推了推。
“这砚是管大人给的。”他说,“他说老朽手抖,换个重的压得住。”
公主看着那方砚。砚是旧的,边角磕掉了一块,砚池里还留着一层洗不净的墨垢。
“他待你不错。”公主说。
“他是个好人。”老人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世上再没有那样的大人了。老朽在别家做过,管府之前做过三家,没有一家像他。逢年过节,他给下人赏钱,从来不当面给,都让管家悄悄塞进屋里,怕人难堪。”
他说着,那只好眼睛里也湿了,公主没催他,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慢道:“您要问什么?”
“当年抄家,从管大人书房里搜出来的那份文书。”公主一字一句地说,“你见过抄本没有?”
老人的手停住了。“见过。”
“那字是管大人的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主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不是。”
公主的手指微微一蜷。“你怎么知道?”
“‘之’字。”老人说,“管大人写‘之’,最后一捺是枯的,要分叉。老朽替他抄了十二年文书,那个字,闭着眼都认得。”
他抬起头,看着公主。“抄本上那个‘之’,捺是满的。”
公主闭了闭眼。管秀说的,一字不差。她站在那儿,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线。
“陈砚。”她睁开眼,看着老人,“你当年不在府里,见的是抄本。我要的是能进呈御前的实证,你还有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他似乎要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急。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转身,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当年抄家的册子……是两本……”
公主的心口猛地一跳。“什么?”
可老人的话没说完,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巷口那头传来。公主听见了。她当即便伸手,一把按住老人的肩膀,把他往下压。
“嗖”的一声。一支短箭从巷口斜射过来,擦着老人的头顶飞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土墙上,箭尾还在颤。
老人吓得瘫在地上,第二支箭紧接着就到了,这一回公主看清了,是从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出来的,那窗户半开着,只露出一线黑影。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桌上那方旧砚,抬手掷了出去。砚台飞出去,正砸在窗棂上,木屑四溅。那一线黑影晃了一下,缩了回去。
巷子里炸开了,卖糖人的推着车就跑,卖胭脂的掀了摊子,有人尖叫,有人跌在地上。公主把老人从地上拽起来,往巷子深处推。“走!”
老人浑身抖得像筛糠,脚下一软,又跌回去。就在这一瞬间,第三支箭到了。公主侧身一让,那支箭擦着她的肩甲飞过去,钉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星火花。她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剑,抬手一格,把第四支箭磕飞了。
她朝茶楼的方向扑过去,可等她冲到巷口,那扇窗已经关上了,楼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后门跑了。
公主追到茶楼后巷,后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地踩乱的雪,和一串往北去的脚印。脚印很新,可到了巷口便混进了人群里,再也分不清。她站在雪地里,喘着气,肩甲上被擦出的那道白痕刺眼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雪地上有一小片暗红。公主蹲下去,用剑尖拨开那层雪。雪底下躺着一枚箭镞。三棱,带血槽,尾部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她的手指顿住了,她认得那道刻痕,北境军械司的印记,三年前她随先帝检阅北境军器,那一批箭,她亲手数过。
公主把箭镞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那铁是冷的,冷得像一块冰。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窗。二楼,临街,窗扇半开着,窗棂上还挂着方才被砚台砸出来的木屑。
正是她昨日让伺墨去订的那一间,她的呼吸滞了一瞬,她今日根本不曾踏进那座茶楼。从头到尾,她都站在巷口那张歪腿木桌前,一步也没有上过楼,可那扇窗,是替她开的。
回到通顺巷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地保来了,几个闲汉围在那儿指指点点。公主走到那张歪腿的木桌前。老人倒在桌边,胸口插着一支短箭,血把青布棉袍染红了一大片,他还没断气,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
公主跪下去,把他扶起来。
“陈砚。”她低声道,“你说册子是两本,什么意思?”
老人的手抬起来,抓住了她的袖子。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嘴角涌出来,染红了公主的袖口。
“两本……”他终于挤出两个字,“一本……在刑部……”
他喘了一口,眼睛开始散。“另一本……”
公主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另一本……在……”
那口气没接上来。老人的手松开了,垂下去。
公主跪在雪地里,抱着那具慢慢变凉的身体,跪了很久。巷子里的喧闹声离她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雪又开始下了。
公主把老人的眼睛合上,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出巷子。她的袖口上有一片血。她没有擦。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管秀还没睡。她靠在引枕上,屋里点着两盏灯,一盏在床头,一盏在案上。案上摊着那卷书,还是公主走时的那一页,一个字也没动过。
公主掀帘进来,管秀抬眼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她的手便攥紧了被角。
“没成。”她说,不是问句。
公主在床边坐下,没说话。她把袖口上那片已经发黑的血,慢慢地转过来,给管秀看。管秀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死了。”
“死了。”
“在城南通顺巷,当着我的面。”公主的声音很平,“三支箭,从对面茶楼二楼射的。我追到后巷,人跑了。”
管秀闭了闭眼,屋里静了很久,公主以为她会哭,可管秀没有,她只是睁开眼,看着公主,问了一句:“他临死前,说了什么?”
公主从袖中取出那枚箭镞,搁在灯下的小几上。铁是青灰色的,三棱,带血槽,尾部的刻痕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
“他说,当年抄家的册子,是两本。”公主说,“一本在刑部。另一本,他没说完。”
管秀伸出手,把箭镞拿了起来。她的手指在尾部那道刻痕上停住,摸了摸,指腹沿着那道浅槽走了一遍。
“北境的。”她说。
公主一怔:“你认得?”
“认得。”管秀的声音很轻,“我父亲编过《兵志》。北境军械司的箭,三棱、血槽、尾部一道刻痕,是他亲手画进书里的。他说那道痕是记号,一批箭一个记号,为的是追责。”
她把箭镞搁回小几上,抬起眼看着公主。“殿下。”
“嗯。”
“北境的箭,怎么会在京城,射杀一个代写书信的老人?”
公主没有答。她看着那枚箭镞,看着灯焰在铁面上跳,看了很久。
“我想不明白。”她终于说,“二哥人在云中,无诏不得入京,母后派了王珣去监军,粮草和人事都捏在朝廷手里。他就算要动手,用的是他自己的亲兵,那也得先过云中那一关。”
她顿了顿。“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路子,把一支北境制式的箭,送到京城城南一间茶楼的二楼,射杀一个我昨日才查到的人。”
管秀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又紧了,吹得窗纸哗哗地响。
公主伸手,把那枚箭镞拿起来,攥进掌心里。铁冷得像一块冰,可她的手心是烫的。
“除非……”她慢慢开口,又停住了。
“除非什么?”
公主没有答。她抬起头,看着帐顶,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除非有人在替他做这件事。”她说,“或者有人想让本宫以为是他在做。”
管秀的手指微微一动,屋里静得只剩风声,过了很久,管秀才轻声开口。
“殿下。”
“嗯。”
“明日天亮,您把我那件灰鼠皮的斗篷拿来。”
公主偏过头看她:“做什么?”
管秀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神色。“我要出门。”
“不行。”公主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你伤还没好,太医说了不可劳神不可挪动。”
“我只是坐着。”管秀说,“您去哪儿,我坐哪儿。我不说话,不露面,只看。”
公主看着她,眉头皱得死紧。管秀也看着她。两个人对望了很久。最后公主败下阵来。她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管秀弯了弯嘴角,眼睛又闭上了。
公主坐在床边,借着灯光看着她。那张脸还是白得没有血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公主伸出手,把她眉心那点蹙意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然后她拿起那枚箭镞,重新攥进掌心里,灯焰跳了一下,她坐在那儿,一夜没动。
窗外,风雪把整座京城裹了进去。可公主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一句话。
另一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