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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借诏平冤收旧骨 归京暗伏未名毒 二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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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京城的雪化尽了。
国公爷骑了一匹马,身后跟了两个随从,来了公主府。公主在书房见了他,让人上茶。
他没喝,从袖里掏出个封套搁在案上。“殿下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封套里三份文书:刑部的具报,那道被搜出来的调兵令,判词。公主一页页看过去,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署名上。三个名字,两个已死,第三个姓韩,告老在江南。
“韩老的供状,是我托人要的。”国公爷说,“他托人带了句话,要是有那么一天,管公能沉冤得雪,他死了也甘心。”
公主把文书收好。“他不要别的?”
“不要,他说当年那桩案,他是被逼着签的。不签,自己的命保不住,签了,管凝之的命保不住。”
公主没说话。
“人证物证,齐了。”国公爷放下茶盏,“可齐了也不够。殿下心里有数,这案子查到的,不止这些,是谁递上去的,谁头一天就给按下去的,谁隔三天批了依议。”
公主的手指在封套上轻轻一按。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这道旨,打算怎么写。”
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院里海棠刚抽了新芽,两株老梅,花已落尽。
“写先帝。”
国公爷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这案子牵连的人,本宫一个一个都清楚。母后还病着,本宫问不起。皇兄坐在龙椅上,本宫问不动。二哥在北境,本宫追不到。本宫能写的,只有先帝。”
国公爷沉默了一阵。“殿下摘了他们,自己往哪儿站。”
“本宫站在那桩冤案里,本宫是天家的人,这桩案子是天家欠管家的,本宫来还。”
“管凝之当年若是肯低一头,也不至于落到那步田地。可若他低了头,他也就不是管凝之了。”国公爷道,“那时候没能保他,这事王家也有愧。”
“本宫知道。”
三月初,公主上折,为管凝之追复原官,赐谥忠愍,妻追赠安人,子女恢复良籍。新帝批“准”。
三月初七,旨意下来。
管秀站在阶下听旨,听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慢慢走进内院。
公主在书房里等她。
管秀推门进来,走到案边,看了看公主的脸。“你瘦了,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
“忙。”
“忙也不能不吃。”管秀把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案子翻了,爹不是罪臣了。”
“嗯。”
“可我爹娘和弟弟,尸骨还在岭南。没坟,没碑。”
“已经派人去了。”公主说,“旨意没下来之前就派了。”
管秀转过头看她。
“我知道这一本一定会批。”公主说,“所以提前安排了。”
管秀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未卜先知。”
“跟你学的。”
管秀绕到案后,伸手按在她肩上。“你这儿,硬得跟石头似的。”
“你这手,也没轻到哪儿去。”
“那我轻点。”管秀嘴上说着,手上却加了把劲。公主“嘶”了一声,反手去拍她。管秀笑着收了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肩。“熙儿,我心里,忽然轻了。”
公主没说话,只是把她搭在肩上的手握住了。
管秀又按了两下,忽然停住,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蹙了蹙眉。
公主偏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可能没歇好,胸口有点闷。”
公主握住她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让太医来看看。”
“不用,就是累的。”
公主看了她一会儿,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三月十五,两辆车出了南薰门。
路上走了两个月。管秀靠在车壁上,话不多,看着窗外。窗外是田,是山,是赶路的行人。
第三日,她忽然开口。“熙儿,你看外头那棵树。”
公主凑过去看。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杈长成一团乱麻。
“怎么了。”
“像不像你批折子时画的圈。画到后来自己都不认得了。”
公主“哼”了一声。“你倒会编排。”
“我说的是实话。你批的折子,十本里有八本,那个‘准’字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那是快,一笔下去就是定论。”
“嗯,定论。”管秀学着她的语气,学得又懒又慢。公主瞪了她一眼,她也不怕,只笑。
到岭南的时候,是五月。
流放营早散了。当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公主的人先到半个月,把地方都打听清了。
管凝之夫妇和幼子的葬处,在一片荒坡上。一个土堆,很小,没碑。坡上野草高过膝头。
管秀站在土堆前,站了很久。没哭。她蹲下身,把草一棵一棵拔了。拔到手心磨破,血渗出来,也没停。
公主蹲在她旁边,也拔。管秀看了她一眼。“你别拔了,手会疼。”
“你手不疼。”
“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看你一个人拔。”
两个人拔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坡上清出一堆干净的土。
第二天,管秀去镇上请人刻了一方碑。青石的,不大。上写“先考管公凝之、先妣管母苏氏、幼弟管安之墓”。
碑立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管秀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弟弟。阿秀来看你们了。”
说完这句,眼泪才掉下来。
公主站在她身后,没上前,等管秀哭完。
哭了很久,管秀站起来,转过头。“熙儿,走吧。回家。”
回京的路上,管秀靠在公主身上。
“熙儿。”
“嗯。”
“那年在浣衣局,我洗了一个月的衣裳。那时候想,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你了。”
“后来呢。”
“后来你把我接回去了。”管秀说,“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我坐在一辆车里,往岭南去。”
“没有。我那时候想的,是怎么把你从浣衣局捞出来。再往后的,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
“因为想了,就想要更多。想要更多,就容易输。”
管秀看着她。“你现在敢想了么。”
公主看着窗外。窗外是北上的官道,两边的树,绿得发亮。
“敢了。”她转过头,看着管秀,“往后想什么,都不算输。”
管秀没接话,伸手把公主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公主的掌心有几道红印子,是拔草磨的。
管秀低头看了看,在上面轻轻吹了一下。公主的手指缩了一下。“做什么。”
“给你吹吹。从前宁儿摔了,我就是这么吹的。”
车继续往北走。管秀没再说话,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搁在自己膝上,一路没有松开。
回京之后,公主做的头一件事,是把管宁的流籍销了。
刑部的人来送文书那日,管秀替他收的。上面写着:管宁,准其复籍,恢复良民身份。
管秀把那张纸收好,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他在飞云渡。”公主说。
管秀抬起头。
“腊月里那一剑之后,他逃出京,回了黔中。”公主说,“我的人在飞云渡一带见过他。他和残余的叛军待在一处。”
管秀的手攥紧了那张文书。“他在叛军那里。”
“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的身份,朝廷通缉过,叛军收了他。”
“我去找他。”管秀说。
“你去找他做什么。”
“劝他回来。”
公主看着她。“他不会回来的。”
“我试一试。”
“阿秀,”公主说,“他在叛军里,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跟他说话。他回来,虽然改了良籍,但他和叛军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怕......”
管秀没有说话。
管宁的事,就这么搁下了。可那几日,她话少了,坐在灯下发呆的时候多了。公主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夜里搂着她的时候,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那松快没撑过半月。
那日夜里,管秀已经睡下了,忽然翻了个身,手按在胸口上。公主在旁边看折子,听见她呼吸不对,放下折子凑过去。
“阿秀。”
管秀睁开眼,额上沁了一层汗。“没事,做了个梦。”
“胸口又疼了。”
“一点点。不碍事。”
公主伸手按在她胸口上。隔着中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跳得很快,又乱。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从岭南回来之后,有时候累了就犯,歇一歇就好。”
公主把管秀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明日让太医来看看。”
“不用,真的不碍事。”
公主的手覆在管秀胸口上,感觉到那一阵一阵的乱跳。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管秀搂得更紧了些。
“睡吧,我在这儿。”
管秀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
公主没有睡。
第二日一早,陆文昭来诊了脉,他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他放下管秀的手腕,“管姑娘脉象,不大对。”
“怎么不对。”
“脉细而结,时来时断,像是,胸中有物。”
“什么意思。”
“殿下恕老臣直言,这不是伤,也不是累。是毒。”
公主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什么毒。”
“附子。”陆文昭说,“生附子,分量下得极轻,掺在吃食里。一次不过半分,一日两回。初吃只觉得乏力、气短,看着像是累着了。可日子久了,会堵在心脉上。”
“多久。”
“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
公主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殿下,”陆文昭抬起头,“这药,是有人故意下的。殿下府里,怕是不干净。”
公主站起身。“陆先生,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是。”
那天夜里,公主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把陆文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纸上。写完了,她看了很久。
附子,生附子。一日两回,掺在吃食里。
这是有人在要管秀的命。
要管秀的命,就是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