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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掌事初醒承天恩 新帝一诏试人心 管秀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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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秀醒来的第三日,能自己坐起来了。
那天午后,日头难得的好,冬日的阳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像化开的一摊水。屋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把药味也烘得浓了些。
伺墨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管秀正试着自己撑起身子。她的手先按在床沿上,肩胸处的伤还没长好,稍稍一动便牵得整片背脊发麻,像有人拿一根细线从伤口里往外抽。她咬着牙,慢慢把上半身抬起来,额上立刻渗出一层薄汗。
伺墨吓了一跳,把药碗往小几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姑娘!您怎么自己起来了?太医说了这几日不可挪动。”
“不妨事。”管秀喘了口气,靠在引枕上,“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酥了。”
伺墨不敢再劝,只把引枕往她背后塞了塞,又拿过一件夹棉的外衫给她披上。管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母亲留下的金镯子还戴在腕上,细细一圈,凉凉地贴着皮肤。她抬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殿下呢?”
“在宫里。”伺墨道,“太后召去议北境的军报,天没亮就走了,嘱咐奴婢不许吵您。”
管秀点点头,伸手去端那碗药。碗是青瓷的,不大,可她端起来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药汁晃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停了停,重新握住碗,两只手捧着,慢慢送到唇边。一口气喝完,苦得舌根发麻。
伺墨连忙递了蜜水过来,她摆摆手,只说:“拿块帕子。”
伺墨递了帕子,管秀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看窗外。院里的雪还没化,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积着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她盯着那点白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今日是十几了?”
“腊月十九。”
腊月十九。管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是腊月十二在庙里挨的那一剑,昏了三日,十六上醒的。到今日,竟已过去了七天。七天里她什么也没做,喝药,昏睡,再喝药,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公主三日三夜没合眼,趴在她床头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的手。
“府里这些日子……可还太平?”
伺墨端着空碗,斟酌了一下才道:“都好。就是宫里来传了几回话,太后问您的伤,问了两回。”
管秀“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把被子掀开,慢慢把脚挪到床沿下,踩上了鞋。伺墨这回真急了:“姑娘!”
“我就站一站。”
她扶着床柱,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子。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她抓住床柱,站稳了,缓了好一会儿,那阵黑才退下去。一步,两步,她撑着桌子,挪到窗边。
窗外那方小院子安静得很。雪地上扫出一条路,从院门一直通到正房。管秀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雪,忽然有些想哭。不是难过,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太实在了。雪是冷的,风是硬的,药是苦的,脚底下的青砖是凉的,她还在这世上,一样一样地受着。
“姑娘,您回床上罢。”伺墨在身后小声说,“殿下回来若看见您站着,奴婢要挨骂的。”
管秀笑了一下:“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院门那边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伺墨脸色一变。管秀也听见了,那脚步声急,还带着一串更急的,是从前院一路进来的。她扶着窗台转过身,还没站稳,帘子已经被掀开了。
公主站在门口。
她一身蜜合色宫装,外头罩着大毛的披风,披风上落了雪,还没拍。腰间挂着令牌,显然是从营里直接回来的。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一圈青,比三日前更重了。她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从管秀脸上扫到她扶着窗台的那只手上,又落到她脚下的鞋上。然后她把披风往伺墨手里一塞,一步跨进屋来。
“谁让你下地的?”
管秀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公主已经到了她面前。她伸手,一手扶住管秀的胳膊,一手扣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回床边,动作又快又稳,不容她挣。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公主把她按着坐下,伸手就去脱她的鞋,“你站起来那会儿眼睛都黑了,你当我没看见?”
管秀怔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在院门口站了半天了。”公主把她的鞋搁在脚踏上,又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这才抬眼看她,声音里压着火,“从你掀被子那会儿,我就看着了。”
管秀不说话了。
公主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好一会儿没吭声。屋里静得只剩炭盆里那点细微的爆响。伺墨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把帘子放了下来。
过了半晌,公主才开口,声音低下去许多:“阿秀,你吓死我了。”
管秀看着她。公主的头垂着,脖颈后头那一截露在外头,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了。她这几日大约连饭都没好好吃。管秀伸出手,慢慢覆在公主的手背上。
“我知道。”她说,“我醒了。”
“你醒了也没用。”公主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那一剑要是偏半寸,你现在……”
她没说完,把话咬断了。
管秀看着她那副样子,心口又酸又涩。她把公主的手牵过来,握在掌心里,轻轻攥了攥。
“那便偏半寸罢。”她轻声说,“偏了半寸,我就见不着你了。可见着了,我也不能就这么躺着。”
公主看着她,没说话。
管秀笑了笑:“你三日没睡,我不过站起来走了两步,你倒要吃了我。”
公主“哼”了一声,把脸别开,可握着她的那只手没松。
“你以后不许自己动。”她闷声道,“要起来,叫我。”
“你在宫里呢,怎么叫?”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回来。”公主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还有点没散的红,“阿秀,你答应我。”
管秀看着她那副认真得近乎蛮横的模样,心里那点酸软又漫了上来。她点了点头。
“好。等你回来。”
公主这才松了口气,她把管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心贴上去,捂着。管秀的手是凉的,她的手却是烫的。
“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公主皱眉,回头朝外头喊,“伺墨!炭盆再添一个!”
外头应了一声。管秀被她那咋咋呼呼的样子弄得想笑,又不敢笑,怕扯着伤口,只弯了弯嘴角。
“不凉了。”她说,“你捂着呢。”
公主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没说话,只把手指慢慢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阳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落在两人手上。管秀看着那只被扣住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御花园里,公主也是这样扣着她的手往前跑。那时她十二岁,公主十一岁,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喊“殿下慢些”。一晃,十一年了。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又是一阵脚步声。这一回更急,还带着内侍尖细的嗓音。
“殿下!殿下!”
公主皱了皱眉,站起身,掀了帘子出去。管秀在里间听见她在外头问了一句什么,那声音不大,可语气一下子变了。过了片刻,公主掀帘进来。她脸上的倦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管秀很熟悉的、在朝堂上才有的神色,平静,锐利,看不出深浅。
“阿秀。”她走回床边,声音稳得很,“宫里来人了。”
管秀看着她:“太后?”
“不是。”公主顿了顿,“是陛下。”
管秀的手指动了动。周承业登基多日,从未踏出过皇宫一步。国丧未出,他连朝都不上,日日在偏殿里饮酒作乐。这样的一个人,忽然驾临公主府,还是为了看一个管秀。
公主俯下身,把管秀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他不是来看你的。”
“我知道。”管秀说。
公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那只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被子里,这才转身出去。
外头的动静大了起来。管秀靠在引枕上,听见前院里脚步杂乱,听见内侍的传报声,听见有人在外头跪下。她屏着气听了一阵,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带着笑的男声。那声音不高,甚至很温和。
“皇妹不必多礼,朕今日不是来议事的。”
管秀闭了闭眼。她撑着床沿,慢慢坐直了身子。伤口牵得生疼,她咬着牙忍了。伺墨从外头探进头来,脸都白了:“姑娘,您要做什么?”
“替我更衣。”
“姑娘!”
“扶我起来。”
伺墨不敢违她,只好过来扶。管秀咬着牙,从床上挪到脚踏上,由着伺墨替她换了身干净的宫装,又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素银簪束了。她照了照镜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胭脂。”她说。
伺墨手忙脚乱地取了胭脂来,替她点在唇上、颊上。那一点红衬在惨白的脸上,反倒显得更病了。管秀看了一眼镜子,摆摆手:“罢了。”
她扶着伺墨的手,一步一步往正厅去。从寝殿到正厅不过几十步,她走了很久。每走一步,肩胸处便扯着疼一回。到了廊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口气,额上全是汗。
正厅里,公主已经陪着新帝坐下了。管秀站在廊下,隔着半卷的厚毡帘,先听见了新帝的声音。
“……朕听说管掌事醒了,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地。说句实在话,那一日若不是她,躺在那儿的便是母后,朕这个做儿子的,是欠她一条命的。”
公主的声音淡淡的:“陛下言重,她是我府里的人,护的是我,母后那日没去。”
厅里静了一瞬,随即新帝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松快,听不出半点不悦。
“皇妹还是这张嘴。”他说,“不过话说回来,朕今日来,一是看看她,二来,也确有一桩事要办。”
管秀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传旨。”
外头的内侍应了一声,管秀扶着伺墨的手,掀开帘子,跪了下去。正厅里烧着两个炭盆,暖得很。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抬头看了一眼。新帝坐在上首,三十岁的男人,穿一身黄色绣金龙的常服,头戴翼善冠。他生得白净,眉眼与先帝有几分像,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先帝那种温和,反倒浮着一层散漫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他看见管秀进来,笑了一下:“管卿,你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奴婢听说陛下驾临,不敢不来。”管秀伏下身去。
“起来罢,朕又不是老虎。”
公主在旁边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她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新帝摆了摆手,内侍展开一卷明黄的旨意,朗声念了起来。那旨意不长,大意是:管秀以一身挡剑,忠烈可嘉,特封五品诰命,授公主府尚仪女官,赐银百两、绸缎十匹,并准其立碑旌表于府门之外。
念完,厅里静了下来。管秀伏在地上,没有动,内伺看着她,笑道:“管尚仪,怎么不谢恩?”
管秀缓缓吸了一口气,她撑着地砖,慢慢直起上身。伤口在这一下里扯开了,血从里衣渗出来,热热的,沿着肩背往下淌。她咬着牙,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砖上。然后她伏下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谢陛下恩典。”她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只是奴婢有一句话,想回禀陛下。”
新帝挑了挑眉:“你说。”
管秀抬起头,她伏在地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唇上那点胭脂是红的。她的额上全是汗,身子在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很稳。
“奴婢是罪臣之女。”她一字一句地说,“家父管凝之获罪流放,虽已身故,案底犹在。奴婢蒙殿下不弃,留在府中,一应名分,都是殿下给的。陛下今日要赏奴婢,奴婢不敢不受。”她顿了顿,“可奴婢是公主府的人。”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那一声爆响。
新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看着伏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的笑比方才短促得多。
“好。”他说,“好一个公主府的人,朕今日算是听见了。”
他站起身,公主这才把茶盏搁下,站了起来,屈膝行礼:“臣妹送陛下。”
新帝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厅门口,他忽然停住脚,回过头来。
“皇妹。”
“陛下。”
“朕今日来这一趟,不过是尽一份心意。”新帝笑着说,“你别多想。”
公主低着头:“臣妹不敢。”
新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的肩头,往后头扫了一圈。那一眼扫过伺墨,扫过跪在地上的管秀,扫过立在廊下的几个侍女,扫过门外当值的护卫。很轻,很快,像风从水面上掠过去。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脚走了。
脚步声一路远去,前院里又是那阵杂乱的动静,然后是宫门方向传来的车马声。
管秀伏在地上,撑不住了。她眼前一黑,身子往旁边歪。一双手及时接住了她。是公主。公主半跪在地上,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按在她肩上,触手一片湿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是红的。
“血。”她的声音在抖,“阿秀,你流血了。”
管秀靠在她怀里,喘着气,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公主抬起头,朝外头吼了一声:“传太医!快传太医!”
厅里乱成一团。伺墨跑出去喊人,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拿了软褥来,把管秀抬回寝殿。太医来得很快,拆开衣裳一看,果然是伤口挣开了,好在只是渗血,没有大碍。重新上药、包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屋里终于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管秀躺在床上,脸色比先前更白。公主坐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一句话也不说。
管秀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熙儿。”
公主抬起头。
“你生气了?”
公主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没生气。”
“那你怎么不说话?”
公主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说,“我站在那儿,一句都没拦你,就是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管秀笑了笑,牵动伤口,又疼得皱了皱眉。“那你拦我做什么。”
“我拦得住么?”公主的声音低下去,“你认定的事,我什么时候拦住过。”
管秀没说话。她把公主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开。公主的手指僵了很久,才软下来,反过来扣住她。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地响。伺墨在外间把灯点上了,昏黄的光透过纱罩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叠在一处。
“熙儿。”管秀忽然开口。
“嗯。”
“你今日在厅里,为什么不说话?”
公主沉默了一瞬。
“我若开口,便是替你把话说了。”她说,“那这话便不是你说的,是我说的。陛下要的也不是这个。”
管秀看着她。“他要什么?”
公主抬起头,目光落在帐顶上,声音很平。
“他今日来,不是赏你。”她说,“他是来看看,我府里到底有几个人,是他能拿得走的。”
管秀的手指微微一颤。
“五品诰命,尚仪女官。”公主慢慢道,“这两个名头听着是赏,可诰命是朝廷的诰命,女官是朝廷的女官。你一旦接了,便不再只是我府里的尚仪,你也是他朝廷上的人。往后他要调你、问你、用你,都使得。”
“所以你让我自己说。”
“所以我让你自己说。”公主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红还没退,“你说我是公主府的人,这句话你自己说出来,比我替你说一百句都硬。”
管秀看着她,心口又酸又热,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把公主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公主俯下身,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就这么靠着,很久没动。
“阿秀。”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方才在厅里坐着,看着你跪在那儿,看着你流血,我心里……”
她没说完。管秀用另一只手,慢慢地、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我知道。”她说。
窗外风声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公主才直起身,她坐回绣墩上,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像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丢人,又别过脸去。管秀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模样,弯了弯嘴角。
“还有一件事。”她说。
公主偏头看她:“什么?”
管秀的目光落在帐顶上,声音很轻。“陛下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伺墨。”
公主的身子顿住了。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公主才慢慢开口,那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
“我知道。”
她说完这两个字,便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线。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她站在那儿,背对着床,看着外头黑沉沉的院子。管秀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柄立在那儿的剑。可她看得出来,那柄剑今晚是累的。
“熙儿。”她轻声道。
“嗯。”
“过来。”
公主站在窗边没动,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把窗子合上,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管秀把手伸进被子里,拍了拍自己身边那块地方。公主看了她一眼,脱了鞋,和衣躺了进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那侧,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管秀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一样。
“睡罢。”她轻声说。
公主“嗯”了一声,手臂环上来,虚虚地搭在她腰上,怕压着她的伤。管秀拍着她的背,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地,也合上了眼。
可她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转过的一个念头,不是伺墨,也不是那道诰命。是新帝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朕今日来这一趟,不过是尽一份心意。你别多想。”
尽心意。她恍惚觉得,这三个字,不该用在一个刚被赏了诰命的尚仪身上。那话是说给公主听的。她把脸往公主的发顶上蹭了蹭,把那点念头压下去,闭上了眼。
快睡过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极小的、先前没往心里去的事。今日午后那碗药,是伺墨端进来的。她喝了一口,只觉比往日苦,苦得舌根发木,咽下去半天,那股涩味还赖在喉咙里不肯散。当时她只当是太医换了方子,没多想。此刻在黑里想起来,那点苦竟又从舌根底下泛了上来。
管秀睁开眼,看着帐顶,她想,许是自己多心了。伺墨原是太后的宫人,跟在她们身边,也十一年了。可那碗药,是谁煎的?
她没有再闭上眼,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一小片被灯光映出来的昏黄,听着外头的风,一声,又一声。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