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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梦惊魂三日后 暗潮深处各有谋 管秀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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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秀昏睡了很久,像是沉在一潭很深的水里,四周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她想动,动不了。她想说话,张不开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费劲。
后来,她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她。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她听见了。是公主的声音。
“阿秀。”
那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一缕光,穿过厚厚的水层,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意识里。她想回答,想张嘴,想告诉那个人“我在这儿”。可她张不开嘴。她的嘴唇像是被缝住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在黑暗里挣扎,拼命地想浮上去,可那潭水太深了,太沉了,她怎么都浮不上去。
然后,她看见了管宁。
他就站在她面前,满身是血。血从他的额角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血从他的肩胸往外涌,把整件衣裳都染红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阿姐救我。”
管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宁儿!”她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宁儿,你等等我......”
她伸出手去抓他,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雾。管宁的脸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模糊,模糊成一片苍白的影子,然后散开了。她什么都没有抓到,她的手里只有空气。
“宁儿!宁儿!”
她猛地坐起身来。
那一瞬间,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刀从她肩胸处一直剖到后背。她“啊”地叫了一声,身子一软,往后倒了下去。
然后一双手接住了她。
那双手很稳,很暖,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里。她的脸贴在一件软缎衣裳上,闻到了熟悉的体香。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又低又柔,像哄孩子似的。
“阿秀,别怕,我在。”
管秀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眨了眨眼,雾散了些,她看见了公主的脸。公主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睫上的细碎光影。公主在看她,那双眼睛里全是焦虑,全是心疼,还有一层薄薄的红,是熬了太久的血丝。
管秀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话,可喉咙干得像砂纸,只挤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
“熙儿。”
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抱紧了管秀,那力道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醒了,是真的在她怀里。管秀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脸,可手抬不起来。她又累又乏,浑身上下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公主的脸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
“别睡,”公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阿秀,你看看我。”
可管秀撑不住了,她的眼前又黑了。
公主抱着她,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点一点地软下去,那呼吸虽然浅,却还算稳。她松了半口气,可另外半口还悬着,她朝外头喊了一声:“传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施针、灌药,一番忙乱。公主一直坐在床边,握着管秀的手,没有松开过。太医诊完了脉,收了针,跪在地上回话。
“回殿下,管掌事脉象虽弱,却已平稳。只是失血过多,身子太虚,将养些日子便会好转。这几日切记不可挪动,不可劳神,饮食以温补为主,慢慢调养便是。”
公主点了点头,伺墨在旁边轻声道:“殿下,您都三天没合眼了。如今管姑娘脉象平稳,您还是去歇一歇吧,这里有奴婢们守着,您放心。”
公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管秀的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挣扎。公主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把那点蹙意一点一点地揉开。
“阿秀醒来见不到我,她会担心的。”
伺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她只是领着太医和宫人们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公主把管秀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搁在膝上,攥着。那手很凉,她用两只手捂着,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第一天,管秀没有醒。公主守了一天,只喝了几口粥,连折子都没批。伺墨把折子搬到了寝殿外头的偏阁里,堆了半人高,可公主一眼都没看。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管秀的手,一遍一遍地替她擦汗、润唇、掖被角。
第二天,管秀还是没有醒。公主的眼下青了一圈,脸色也白了些,可她不肯去睡。她坐在床边,低低地跟管秀说话。说朝里的事,说今日的折子堆了多少,说太后又骂了新帝几句。说这些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像是管秀只是睡着了,只是在听她说话。可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句极轻极轻的:“阿秀,你醒醒。”
第三天,管秀的眉头动了一下。公主立刻坐直了身子,攥紧了她的手。可管秀没有醒,她只是翻了个身,呼吸比前两日沉了些。太医说,这是好转的迹象。公主点了点头,却没有笑,她只是把管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到了第四日。
那日是个晴天,冬日的日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像水一样。公主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只手握着管秀的手,一只手撑着额头,打起了瞌睡。她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撑了一会儿,到底撑不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管秀的手,攥得很紧,梦里都没松开。
管秀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公主趴在她床头睡觉的样子。公主的侧脸贴在她的手背上,睫毛长长的,搭在眼下,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颌线条比以前更尖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是熬了太久留下的痕迹。她的手还攥着管秀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会不见了。
管秀看着她,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酸。她想起那日在庙里,公主在她耳边喊“阿秀”,那声音里的惊慌和恐惧。她想起公主抱着她,手在抖,声音在抖。她想起公主说“你撑住,我带你回家”。
她慢慢地、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触上了公主的脸。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她的指尖划过公主的眉骨,划过她眼下的青,划过她瘦削的颊。公主的睫毛颤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
公主看见管秀醒着,看见她在看她,看见她的手搁在她的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愣了一瞬。然后她一把抱住管秀,抱得又紧又急。
“阿秀!”公主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你终于醒了!”
管秀被她抱得胸口一疼,可她不管,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公主。她的手没有力气,只是虚虚地搭在公主的背上。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裂开,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
“熙儿。”
公主松开她,低头看她,那目光里全是欢喜,全是后怕。然后她立刻转头朝外头喊:“来人!传膳!熬些粥来,要稀的,加些红枣和山药!”
宫人们应声去了。公主又转回来,握着管秀的手,道:“你几天没进食了,只喝了点药汤。太医说先吃些稀的,慢慢来。”
管秀看着她,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公主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层薄薄的犹豫。公主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担心宁儿?”
管秀点了点头,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公主伸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你放心,宁儿没事,他回叛军大营了,暂时不会有危险。”
管秀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那他……”
“以后的事,我会安排。”公主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她吃一颗定心丸,“你别担心,交给我。”
管秀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却点了点头。她知道公主说的是真话,她知道公主会把这件事安排好,就像从前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好一样。可她也知道,管宁的那一刀,刺在她身上,也刺在公主心里,公主不说,可她看得见。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伺墨进来通报,说太后传旨,召公主去凤仪宫。公主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管秀,管秀也看着她,轻声道:“你去吧,我没事。”
公主犹豫了一瞬,还是站起来,替管秀掖了掖被角,又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凤仪宫里,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密奏。
公主行了礼,太后把密奏递给她,公主低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那密奏是从北境传来的,说叛军内部近日起了纷争,有人主张继续与朝廷为敌,有人却想投诚。几个小头目私下递了话出来,说愿意里应外合,帮朝廷剿灭叛军。
“你怎么看?”太后问。
公主想了想,道:“儿臣以为,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太后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叛军那边是明面上的,可暗中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儿臣还没查清楚。”公主把密奏搁在膝上,声音平得很,“若现在动手,只剿了外头的,里头的根还在,早晚还会冒出来。不如先稳住他们,放长线钓大鱼。等把背后的人摸清楚了,再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太后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我的熙儿长大了。”她把密奏收回去,叠好搁在案上,“这件事,就交给你定夺。待会幼菱来,她那儿有你表哥从北境送来的消息,你自己问她。”
公主应了,站起身来。刚要走,太后又叫住了她。
“你的掌事怎么样了?”
公主顿住脚,转过身来。“回母后,已无大碍,太医说将养些日子便好。”
太后“嗯”了一声。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才慢慢道:“她毕竟和叛军的人有勾连,你还是要多警惕。”
公主的手指微微一蜷,她看着太后,太后也看着她,目光深而静。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瞬,公主垂下眼,轻声道:“是,儿臣明白。”
公主出了凤仪宫,走在宫道上。冬日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想起太后方才那句话。她明白太后的意思。管秀的弟弟是叛军的刺客,管秀放走了他,这件事,太后不会不知道。可太后没有追究,只是因为信她。可这份信,是有条件的,太后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
公主站在宫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回公主府。她拐了个弯,往沈幼菱进宫的方向走去。她要去问王珣的消息。她要把这盘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