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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庙中伏杀惊天地 挡剑一瞬见真心   每年腊 ...

  •   每年腊月十二,太后都要去城外大慈恩寺进香。这是惯例,为社稷祈福,也为先帝点一盏长明灯。

      可今年太后身子不好,公主劝了几回,说“母后身子重,不差这一年”,太后不听。她说:“今年是你父皇走后的头一个年,这盏灯,哀家得亲手去点。”

      公主拗不过她,只得把随行护卫加了一倍,又调禁军沿途布防。

      可就在进香前三日,伺墨递了一封密报上来。

      公主拆开看了一遍,脸色便沉了,那密报是从叛军残部那边传来的,还附了一句:“腊月十二,大慈恩寺。”

      公主把密报在灯上烧了,火舌舔上纸角,那一行字被吞成灰烬,轻飘飘地落在案上。她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太后要去大慈恩寺进香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可叛军若真有心,打听到并不难。问题是,她手里只有这一封密报,没有实证,也不知道刺客是谁,会以什么方式混进来。贸然劝太后改期,太后不会信,反倒会打草惊蛇。

      她想了很久,把伺墨叫进来,吩咐了几句,伺墨应声退下。

      然后她去了凤仪宫,跪在太后榻前。殿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连刘尚宫都被打发了出去。太后靠在引枕上,面色比前些日子白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母后身子重,外头天寒地冻,儿臣替母后去。”公主的声音很平,可她的脊背绷得笔直。

      太后看了她很久,那目光像一把极薄的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公主的脸。“你去便你去,可你记着,你是替哀家去进香,不是替哀家去摆銮驾。仪仗减半,护卫照旧,进了寺,点了灯便回来。”公主应了。

      可出了凤仪宫,公主便叫来伺墨,吩咐了三件事。第一,太后的銮驾、凤冠、朝服,一样不许少,照旧备齐。第二,随行仪仗按太后出行的规格来,不许减。第三,太后进香的事,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改,只说太后亲往。

      伺墨愣了一下:“殿下,太后方才说仪仗减半……”

      公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决然,也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太后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伺墨不敢再问,低头应了。

      这件事,公主没有告诉管秀。

      她怕管秀拦她,她更怕管秀用那种又慌又急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让她心软,让她想退。可她不能退。这是她母后,也是她必须保护的人。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瞒下的这件事,会让管秀在那一日承受怎样的煎熬。

      腊月十二,天还没亮,公主便起了身。

      管秀替她更衣,见她穿的不是寻常的宫装,而是一身素白的中衣,外头罩着太后的朝服。那朝服是明黄底绣五爪金龙,领口袖口滚着银鼠毛,沉重得很,她从前只见过太后穿。管秀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公主。

      “你穿这个做什么?”

      公主低头系着腰带,手指在玉带上停了停,才道:“今日进香,我替母后去。”

      管秀的眉头皱了起来。“替太后去,也不必穿太后的朝服。”

      公主没有立刻答她,她把凤冠戴上,对着铜镜整了整,才转过身来,看着管秀。那目光里有几分歉疚,也有几分笃定。“阿秀,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三日前,我收到一封密报,说有人要在今日大慈恩寺动手,目标是母后。”

      管秀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猛地抽紧,连呼吸都顿了一拍。她看着公主,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所以你要假扮太后?”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要把自己当靶子?”

      公主伸手,把管秀攥紧的拳头拉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是暖的,可管秀只觉得冷。公主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我没有实证,劝不动母后。我只能自己去,把那个人引出来。你放心,我沿途都布了人,不会有事的。”

      管秀把手抽回来,退了一步。她看着公主,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她知道公主说得对,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她知道公主必须去。可她的心口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撞得她发慌,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我怕你拦我。”

      管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把公主的披风取过来,替她系上。她的手指在系带子上停了一瞬,攥了攥那带子,像要把它攥进掌心里,才慢慢收回来。

      “你答应我一件事。”管秀的声音很轻。

      “你说。”

      “今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公主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抱,抱的很紧。公主把脸埋在管秀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记在心里。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管秀站在屋里,看着公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的手心全是汗,心口跳得厉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公主还小,她陪着公主去御花园放纸鸢。公主跑得飞快,她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那时候她也慌,怕公主摔了,怕公主跑丢了。可那时候的慌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慌是急,现在的慌是怕。怕什么,她说不清。

      太后銮驾出宫。

      凤座上坐的,是公主。她穿着太后的朝服,戴着太后的凤冠,垂帘遮面,仪仗森严。管秀跟在仪仗队里,一身宫装,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敢抬头去看凤座上的人,她怕自己一看,便会露了破绽。

      随行的护卫里,有管宁。他穿着公主府护卫的制式甲胄,腰挎佩刀,骑在马上,跟在仪仗队后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是管秀的弟弟,在公主府当了大半年的护卫,每日巡院,安分守己,府里上上下下都认得他。没有人防备他。

      大慈恩寺在城外二十里,依山而建,殿宇重重。公主扮作太后,在观音殿中坐下,焚香、诵经、点长明灯,一切如仪。管秀站在殿外,听着里头的钟磬声,心口跳得越发厉害。她数着时辰,盼着快些结束。她想着,只要回了宫,便好了。

      午后的素斋用过,銮驾准备回宫。管宁趁着众人收拾仪仗的空当,溜进了偏殿后头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他在里头换了一身夜行衣,蒙上面罩,又从小包袱里取出一柄短剑。那短剑是他藏在护卫甲胄底下带进来的,没人搜过他的身,谁也不会去搜一个公主府护卫的身。

      他从耳房后窗翻出去,沿着偏殿的矮墙潜行,绕到观音殿后头。殿里的公主刚从凤座上站起来,准备上銮驾。管宁看准了时机,从后窗跃入殿中,短剑直刺凤座上的“太后”。

      公主来不及躲。

      那一瞬间,管秀看见了。她看见偏殿的窗子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她的心口猛地一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公主。她拔腿便往殿里跑。她跑得飞快,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里追公主那样。可这一次,她追上了。

      她扑上去,以身躯挡在公主身前。短剑刺入她的肩胸,鲜血喷涌。她听见公主在她耳边喊了一声“阿秀”,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刺客的眼睛。

      面罩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管宁的眼睛。是她弟弟的眼睛。管秀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她一直都知道他和外头有联系。可她不敢问,不敢想,不敢面对。她总以为,只要不问,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如今,那把短剑就刺在她身上。她弟弟的剑,刺进了她的肩胸。

      管宁也认出了她,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短剑“当啷”一声坠地。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姐”,可喉咙里什么也发不出来。他的脸上全是血,管秀的血,溅在他的面罩上,又蹭到了他的脸上。

      禁军蜂拥而上。

      管秀在混乱中,一把推开公主,扑向管宁。她只是靠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挟持我。”

      管宁愣住了。

      “快!”管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挟持我,出去!”

      管宁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明白了。他一把拉住管秀,将她挡在自己身前,捡起地上的短剑架在她脖颈上。他朝禁军喊:“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禁军不敢动了,管秀是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谁也不敢赌。

      公主从凤座上冲下来,看着管宁架在管秀脖子上的短剑,看着管秀肩胸处洇开的血,她的嘴唇在抖,可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管秀。管秀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哀求,有决绝,还有一种公主从未见过的脆弱。公主慢慢抬起手,朝禁军挥了一下。

      禁军们缓缓退后,让出了一条路。

      管宁架着管秀,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观音殿。他退到偏殿的矮墙边,翻墙出去,落在外头的山道上。管秀在他手里,踉跄着跟着他走。她的血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红得刺眼。

      到了山道拐角处,管秀忽然停下脚步。她推开管宁架在她脖子上的剑,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她的目光很稳。

      “走。”她说。

      管宁摇头。“阿姐,我带你一起走。”

      “你带不走我。”管秀的声音很轻,可很清楚,“我伤成这样,走不了多远。你带着我,两个人都得死。”

      管宁的眼泪决了堤,他站在那里,看着管秀肩胸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浑身都在发抖。

      “走!”管秀推了他一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走!别再回来了!”

      管宁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他知道管秀说的是实话,他带不走她。他看了管秀最后一眼,然后转身,钻进山林里,消失在雪幕中。

      管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身子一软,跪倒在雪地上。她撑不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肩胸处的伤口,血把半幅衣裳都染红了,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她觉得很冷,冷得厉害。她想起公主,她想,公主一定急坏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手把她从雪地里捞了起来。是公主,公主抱着她,手按在她肩胸的伤口上,声音在发抖:“阿秀,你别睡,你别睡,听见没有?”

      管秀看着公主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惊慌和恐惧,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公主从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镇定自若的。可此刻她抱着她,手在抖,声音在抖,连嘴唇都在抖。管秀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可手抬不起来。她只是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没事”,可话没出口,眼前便黑了。

      公主抱着管秀,跪在山道的雪地里。四周是茫茫的白,只有管秀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上,像绽开的花。公主把管秀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撑住,你撑住,我带你回家。”

      管秀的睫毛动了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熙儿。”

      公主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管秀的脸上,和她的血混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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