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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轨·火车 捏着去往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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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的七月底闷得像蒸笼,天没亮透江照野就醒了,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复习的最后几道题,翻身下床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老杨在身后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起这么早”。江照野说今天考试,八点半进场。他没再声,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江照野把准考证从抽屉里拿出来夹进书里,书搁在玄关的鞋柜上。老杨这时候也起来了,坐在床边穿袜子,江照野说桌上有包子你热一下吃。他“嗯”了一声,江照野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他站起来往客厅走,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系好鞋带江照野把书从鞋柜上拿起来准备出门。翻开来,夹在里面的那张准考证不见了。江照野又翻了一遍,没有。书页哗啦啦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纸张划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江照野把书倒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老杨,“江照野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就端在胸口的位置,“我准考证呢。“
他喝了一口水,喉咙上下滚了一下。“不知道,你放哪了。“
“我夹在书里了,就放在鞋柜上。“
“那我没动。“
江照野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他的目光擦着江照野的肩膀过去,落在窗外那棵树上,脸上的表情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江照野把书合上搁在鞋柜上,开始翻茶几、翻抽屉、翻沙发上那件搭着的外套口袋。翻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找到。
“老杨。”江照野直起身来,声音比预想的稳,“你拿走了对吧。”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拿你东西干啥。”
“你知道我今天考试。”江照野看着他,手指着书脊,骨节泛白,“你怕我考上了就走了。”
他的脸绷了一下。那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从他脸上退下去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江照野不陌生——和江照野每次翻开书的时候他站在江照野身后看江照野的表情一样,和江照野说周末去上课时他把电视音量忽然调高的表情一样,和江照野说将来想换个地方生活时他沉默着抽烟的表情一样。那里面是害怕,是一层裹着硬壳的、不敢开口说的害怕。
“你把准考证还给我。”江照野说。
他没动。
“老杨。”江照野又喊了一声,嗓子眼发紧,“我求你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T恤的领口歪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胡茬,眼底有发青的印子,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看着江照野,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来回了两次之后开口说话,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最底下挤上来的:“你考了试拿了文凭之后呢。你就要走了,你就要换个地方过你那种日子去了。我留不住你。“
“那你也不能偷我准考证。“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过身去阳台,背影在晨光里微微绷着。江照野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金属把手磕在边框上一声脆响。他转过身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得很紧,江照野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他才松了手。
准考证在他手里攥得太紧,纸面上多了几道皱痕,边角微微发潮。江照野打开来看了看,日期没错,考场没错,照片上江照野的脸安安静静地贴在那上面。江照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分。考场在老城区的职高,坐公交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老杨。“江照野攥着准考证,声音在胸腔里闷着往外顶,“你到底想什么呢。“
他没说话。
“我在你这里待了一年多,“江照野说,“我白天跟你去工地,晚上回来看书。我没花过你多少钱,我挣的钱够我自己花。我考成人本科是为了拿个文凭以后能找个正经工作,不是要离开你。这话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到底——“
“那你要不要走嘛。”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江照野,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像嗓子里埋着一根倒刺,“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要是考上了,拿到了那张文凭,你还会不会留在这?苏城就这么大,工地上就这么点活,你在早餐铺子卖包子能卖一辈子?你肯定要往大的地方走,往更远的地方去。你一个人能走,我走不了。”
江照野攥着手里的准考证,那些皱痕硌着指腹,纸面上江照野自己的照片对着江照野,眼睛黑黑的,安静地看江照野。江照野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江照野绕过他往门口走,走到玄关蹲下来换鞋。
“江照野,”他在身后喊江照野的全名,声音有些急,“你去哪。”
“去考试。”江照野拉开门。
“来不及了。”
江照野转过头。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腿侧,手指蜷着又松开,像想抓住什么但不知道该抓什么。他的眼睛看着江照野,嘴唇上的白皮翘起来一小块,在晨光里泛着干燥的亮色。
“你赶不上了。”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被窗外那阵蝉鸣盖过去,“我刚才看表了,八点二十四。”
江照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准考证,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五。到考场四十分钟。江照野等下一班公交要等十五分钟。
江照野没说话。江照野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响,带着一种江照野自己都没察觉的、越来越快的频率。出了单元门江照野几乎是跑起来,拖鞋在柏油路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风刮过耳边带着七月末苏城那种闷热潮湿的气息。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车刚好来了一辆,江照野跳上去投了币,攥着准考证坐在靠窗的位置。
到考场的时候江照野跳下车就往校门口冲,保安拦住江照野看了一眼准考证说江照野迟到了,考试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按规定不能进场了。
江照野站在考场门口的铁栅栏外面,透过栅栏能看见里面教学楼的走廊空空荡荡的。考试铃早就响过了,那一排教室的窗户闭着,白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得晃眼。江照野在门口站了很久,保安后来进去了,门口就剩下江照野一个人,手里那张准考证还攥着,纸面的汗渍让上面的字泪开了一点,边缘软塌塌的。
江照野在栅栏外面蹲下来,把准考证摊在膝盖上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抿着嘴,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也就是两年前的样子。那时候江照野以为只要报了名、复习了、准备了,到了日子就能顺顺利利地考完。江照野以为江照野往前走的路是江照野自己一个人就能走通的。
江照野蹲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蝉在头顶的树上叫得又尖又密,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后来江照野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铁栅栏缓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公交车上人不多,江照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外面街景往后退,行道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盖过来又挪开。
下了车走回那条巷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巷子口那只橘猫趴在阴凉地儿打盹,经过的时候尾巴尖动了一下。江照野上三楼,摸钥匙开门,门没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江照野没吃早饭,胃里空着,那股味道从卧室方向飘过来,混着陌生香水味和一种闷闷的甜腻气息。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风扇开着,嗡嗡地摇头。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白色的女式凉鞋,细跟的,鞋面缀着亮片,在暗下来的光线里闪了一闪。
江照野站在玄关没动。手里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出来,金属齿痕贴着指尖冰凉的触感。江照野听着卧室里传出来的动静——床垫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声音,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是老杨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江照野从来没有听过的软:“别闹。”
江照野站在原地,拔下钥匙,慢慢放进口袋里。拖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响,江照野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本早上翻过很多遍的书拿起来,夹在里面的准考证滑落出来,掉在地板上,纸面朝上,照片上的江照野还在安静地笑着。江照野弯腰捡起来,把它重新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搁回原位。
卧室门没有关严。还是留了一道缝,和早上一样,只是里面的人换了一种姿态。江照野隔着那道缝看见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的老杨,他身上没穿T恤,脊背的线条被风扇的风吹得微微起伏。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大波浪头发,红色的指甲油,格子衬衫披在肩膀上。她刚好侧过脸来,目光越过老杨的肩头落在门缝的方向,看见了江照野。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烟叼在嘴角掉了,落在床单上烧出一个小洞。
老杨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他看见江照野了。那张脸从茫然到愣然再到一种凝固住的僵硬,用了大概两秒钟。他猛地站起来,床板被他的动作震得响了一声,但脚被床单绊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江照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床头柜上那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烟灰缸,扫过地板正中间那双红色的高跟鞋,鞋口上的水钻在暗淡的卧室里闪了一下。然后江照野转身,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面朝那扇窗户。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太阳底下晒得有些蔫了,绿得不那么精神,边缘微微卷着。有两只麻雀落在一根枝丫上,歪着脑袋互相啄了啄羽毛,又一起飞走了。
卧室里窸窸窣窣响了很久。江照野听见女人穿鞋的声音,细跟磕在地砖上哒哒的,听见老杨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语气急切又慌乱,像说了一连串但一个字都听不清。后来卧室门开了,那女人拎着包低着头快步走过客厅,经过餐桌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老杨站在卧室门口,已经套上了T恤,头发胡乱地抓了抓,但有一撮还是顽固地翘着。他看着江照野,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江照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去,转着圈飘到地上。江照野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种把江照野自己从身体外面抽出来看自己说话似的陌生感:
“你不是去考试了吗”
老杨没动。
“我去了考场。迟到了。不让进了。”
江照野顿了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些细小的旧茧,是以前捏缝纫机针线留下的,后来在工地上磨过又长出一层新的。
“我没想过要离开你。”江照野说,声音不高,“我跟你说过很多遍。我想考个文凭,找个正经工作。我们可以换个地方,重新过日子。我也没逼你跟我一起走。你要是想去哪,我陪你去。”
老杨往前走了一步。拖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照野……”
“但你今天把我准考证藏起来了。”江照野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脸上那层惯常的沉静全碎了,嘴角牵动着,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像被什么重物压着往下坠。
江照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尖响。江照野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拽出那只帆布包,拉开拉链开始往里装东西。两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去,存折压在最下面,身份证充电器牙刷毛巾,都塞进去。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江照野拉上拉链,拎起来甩到肩上。
老杨站在卧室门口,伸手拦了一下,手臂横在门框上。“你听我说——”
江照野看着他横在那里的手臂。前臂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是前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江照野当时拿碘伏给他消毒,他疼得龇牙咧嘴。此刻那道疤痕在江照野面前,像一道不算高的栅栏。
“让开。我们就这样吧”
他的手臂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江照野,眼角那几条纹路比平时深了许多,在暗沉沉的卧室光线里看过去像干裂的河床。“照野,我不是故意——”
“你想过了。”江照野说,“你早上起来把准考证从书里抽走的时候就想过了。你想清楚了的。老杨,你做了那个决定。“
他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江照野绕过他走向玄关。换鞋,蹲下来系鞋带,帆布包放在脚边,包带垂在地上。系好鞋带江照野站起来,拉开门的瞬间楼道里的热风涌进来扑在脸上,滚烫的、干燥的,带着七月末午后那种要把人晒化的温度。
“照野。“他在身后叫了江照野一声。江照野没有回头。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江照野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又缩短。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江照野停了一步,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钥匙还在。早上出门的时候插在门上没拔,走的时候拔下来装进了兜里。江照野摸出那枚钥匙看了看,蓝色的塑料小牌还拴在上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家”字,老杨的字迹。
江照野把钥匙搁在单元门口的窗台上。铁皮窗台被太阳晒得发烫,钥匙搁上去的瞬间金属表面反射了一小点光。然后江照野转身走进了外面白花花的日光里。
街上没什么人,太阳晒得沥青路面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种粘鞋底的滞涩感。江照野拎着帆布包沿着河边走,河水在午后强烈的日光下泛着白亮亮的碎光,刺得人眯起眼。柳树叶子在热风里翻着白边,沙沙地响。江照野走到那座石桥上站住了,桥下那艘小船还拴在原来的柳树根上,船头的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白。
江照野下了桥,沿着河堤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帆布包的带子在肩窝里勒得深,走久了有些疼,但那条路还长,江照野得继续走。
江照野在火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脚底下那一小团渐渐拉长,投在烫脚的石板地面上。帆布包搁在旁边,拉链敞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叠好的衣服边角,蓝色碎花的,老杨去年在镇上买的,说这件穿着凉快。
傍晚的风起来了一点,吹散了白天积下来的暑气。火车站广场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从公交车上涌下来,有人拖着行李箱进站,有人拎着塑料袋往家走。手机震了一下。
江照野低头,屏幕亮了。一条短信,来自老杨的号码,简短得像他平时说话那样,没有多余的铺垫和修饰,直直地戳过来:“给你啊卡里打了两万,对不起。”
江照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句子末尾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什么。
江照野没有回。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膝盖旁边,继续坐着。
江照野忽然想到柳霜。想到她站在宿舍走廊里替江照野对付王红的时候,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想到江照野和柳霜一起骑车去廊桥底下的旧书市场,她蹲在书摊前面翻一本字典翻了一下午,翻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里面好多字不认识。
苏城和柳霜是一个地图上的两个端点。柳霜是江照野自己在海城交的朋友,她是海城那段日子留给江照野的。那段日子灰扑扑的,缝纫机的线轴一圈一圈转,饭堂的菜票攒了一抽屉,但江照野记得柳霜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朝江照野挥手,手举得高高的,一直挥到车开远了都还在挥。
苏城的夜来得慢。天边那片橙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灰紫,再从灰紫变成深蓝,最后整片天沉进墨色里。路灯亮了,暖黄的光圈一个接一个,沿着广场边缘连成一条发亮的线。远处有火车进站的声音传过来,汽笛声拖得很长,呜呜的,像什么动物在远处叫了一声。
风又起来了。夜里的风比傍晚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湿气。远处河面上有些雾,路灯的光照过去变得朦朦胧胧的,在水面上碎成一把光屑。江照野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看了一下手表,离检票还有一个多小时。江照野靠在柱子上,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闭上眼。
捏着去往海城的火车票,闭着眼想海城的样子。两年没回去,不知道瑞丰厂门口那条路修好了没,以前一下雨就积水,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不知道那家旧书店还在不在,廊桥底下那些书摊还在不在,柳霜偶尔还会去翻字典看吗。不知道工厂后门那棵大榕树长得怎么样了,以前夏天江照野和柳霜坐在底下吃冰棍,树荫又大又密,太阳晒不透。
江照野把额头抵在帆布包的背带上,布料粗糙的纹理压着眉心,有一点硌。火车站的广播开始报车次了,喇叭里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江照野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包朝检票口走过去。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江照野的头发往前带了一下,江照野抬手拢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