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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海城·故人 新海大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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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脸色还行。”柳霜打趣道,“不像被绿的。”
江照野笑了笑,没说别的。她打量了江照野几眼,又看了看江照野脚边的帆布包,跟两年前那个包不一样,旧得更厉害些,带子磨出了毛边,但包身干干净净的,拉链头上还拴着个蓝色的小塑料牌。她目光在那个小牌子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站起来说“你肯定一夜没睡好,先洗个澡,我去给你腾地方”。
她这间房子新租的,一室一厅,总共不到三十平。客厅和厨房挤在一起,冰箱门上有张褪了色的福字,角落的鞋架歪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卧室小得放下一张双人床之后只剩一条侧身的过道,衣柜门关不严实,里面花花绿绿的衣服挤得满满的。柳霜把床上的被褥往半边推了推,又拖出一床没拆封的夏凉被扔在另外半边,拍了拍手说好了,晚上咱俩睡一张床,我睡觉老实你放心吧。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江照野才觉出冷来。夏天淋了一夜的火车空调,骨头缝里都灌着凉气,热水浇在后背上一阵阵发麻。江照野站在莲蓬头底下冲了很久,直到皮肤被烫得发红才关水。镜子上的水汽凝成雾,江照野用手抹了一块看自己,两年过去还是那张脸,颧骨高了点,下巴尖了些,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说老不老的,就是沉了些。
出来的时候柳霜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一人一碗稀饭两个包子。她自己在喝冰牛奶,靠在灶台边看着江照野坐下来吃,自己也不吃,就那么看着。江照野咬了一口包子,青菜香菇馅的,油润润的还挺香。吃到半个的时候柳霜忽然开口了。
“你不在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放下牛奶盒子,声音平了下来。“瑞丰倒了。去年秋天的事,一开始是赵主管被查了。”
江照野嚼包子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有举报他,说他跟车间里好几个女的动手动脚,还有人说他在采购上吃回扣。上面来查,账目一塌糊涂,好几笔钱对不上。后来他进去了,判了五年。“柳霜说着把牛奶盒子捏得咔嘧响,“那阵子厂里乱得很,工资拖了三个月发不出来,老板自己跑了。到年底彻底关了。“
五年。江照野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品了品,没什么滋味。当初江照野拿剪刀戳他那一记,要是被抓住恐怕也得进去蹲几年,现在他倒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送进去了。江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茧子比两年前厚了,掌心的纹路糙糙的,食指侧面磨出一块硬硬的皮,是那两年绑钢筋留的。这双手没干过什么光鲜的事,但也没再发抖过。
“其他人都散了。“柳霜继续说,“刘师傅回老家了,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说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的嫁人的嫁人回老家的回老家,就我还在这儿。“
你在哪儿上班?“江照野问。
柳霜的眼神闪了一下,手指在牛奶盒上抠了抠。“在酒吧。南湖路那边新开的一家,叫“夜渡
服务员?
“嗯。“她把空牛奶盒投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工资还行,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有四五千,好的时候六七千也拿过。“
江照野看着她。柳霜比江照野小一岁,江照野来海城以后最好的伙伴。宿舍里江照野下铺她上铺,每天晚上熄了灯她总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跟江照野聊天,说将来要攒钱开个小店,卖奶茶也行卖衣服也行,反正自己当老板不用看人脸色。现在她说起酒吧的收入时语气平淡,但眼皮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就是……”她顿了一下,手指绞了绞睡衣下摆,“那种地方你也知道,喝酒的人多,有时候不太讲究。有没有个客人拉着我不让走,经理出来才解了围。”
她说到最后声音小了,换了个轻快的调子赶着说:“不过有好处啦,小费多嘛,而且我跟保安的关系处得好,有事他们就来了。”
江照野没有接话。她的手指还在绞睡衣下摆,那块棉布被她拧出一道皱褶又松开,松开又拧上。江照野想起当初在瑞丰的时候赵主管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的样子,也是从后面走过来搭上去,她侧了侧身躲开,挤出个笑说主管好。那时候她们都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忍到攒够钱就能走。可忍来忍去,赵主管进去了,工厂倒了,柳霜还是在那样的地方——只是换了个更亮堂些的屋檐。
“你去跟我一起干吧。”柳霜忽然抬起头看着江照野的眼睛,目光里带着某种急切的光,“照野你长得好看,又稳当,不像我毛毛躁躁的。夜渡那边缺人,我跟经理说一声就能进。底薪两千五再加酒水提成,比你在工地轻松多了,也不用风吹日晒的——”
柳霜。“江照野叫她名字,她停了嘴。
“我不去。”
江照野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柳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江照野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抠了抠指甲,过了会儿才嘟囔着说“那你想干嘛,总不能又去工地吧”。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一张床上睡的。柳霜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躺上去中间刚好能隔开一拳头宽的距离。她关了灯,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窄条,白亮亮的,横在床单上像一道安静的印子。
江照野本来快睡着了,翻了个身,脸朝她那边。她在背对着江照野侧躺着,被子搭在腰上,旧棉T恤的领口因为翻身而扯歪了,腰部的衣服卷起一点,光滑的一朵小小的莲花。墨蓝色的,线条细细的,画工不算精,五片花瓣微微张开,从肩膀下面一点的位置冒出来,延续到后肩胛骨上方。花瓣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出一种沉沉的、近乎青黑的白,像贴在上面的薄瓷片。
江照野愣了一下。躺了这么久,第一次注意到。
“柳霜。”江照野轻声叫了一下,怕她已经睡了。那边没动,但呼吸停了一拍,说明还醒着。“你背上那个……你什么时候纹的?”
她没马上回答。被子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平躺着,面向天花板。月光这时候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淡淡的,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轻轻地颤了颤。
“不是纹的。”她说,声音带着一点刚被从迷糊里拽出来的哑。“天生的。”
江照野又看了一眼那个图案。五片花瓣,形状匀称,边缘自然得像画上去又被皮肤长合了。江照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腹按上去的触感和周围的皮肤一样温热平滑,没有纹身那种微微凸起的颗粒感。
白天柳霜去上班了,江照野一个人留在她屋里。其实也不困,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反而精神着。江照野把帆布包打开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叠好放进柳霜给江照野的那个空收纳箱里,存折和银行卡用塑料袋裹紧塞进包底夹层,那把剪刀也还在。报纸又换了,裹着剪刀的那层报纸是苏城火车站随手拿的免费刊物,上面印着招聘广告,日期是上个月的。
顺便把把屋子卫生打扫了一遍,去楼下的小超市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
江照野忽然想出去走走。来海城这么些年,除了瑞丰周边那片江照野其实没好好看过这座城。以前是没工夫也没心情,上班下班两点一线,剩下的时间都耗在宿舍床上。现在手里有将近五万的积蓄,心里不慌了,步子就慢下来了。江照野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帆布包留在柳霜屋里,只带了几枚硬币和手机就出门了。
南湖路江照野认得,以前去市里买布的时候走过。沿着马路一直往东走,走了大概半小时,眼前的景致跟记忆里的慢慢对不上了。以前那片平房和铁皮棚子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幕墙的大楼,一栋挨着一栋,灰的蓝的白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楼底下开了很多新店,奶茶店、理发店、连锁超市,招牌五颜六色的挤在一起。路上的人也多,有穿着西装拎公文包的,有骑共享单车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
江照野站在路口仰头看了看。视线沿着楼面往上升,十层、二十层、三十层,一直升到脖子仰到了极限还望不到顶。一栋浅蓝色的玻璃楼立在最中间,又高又瘦,像一根冰锥竖在地上直插云霄,楼顶装着一个大大的金属标,阳光照在上面明晃晃的亮眼。
旁边一个等红灯的大姐见江照野仰着脸看,顺着江照野的视线望了望,笑着说那栋楼前两年新盖的,七十几层,叫新海大厦。全市最高了,比海城塔还高一大截呢。
新海大厦。江照野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了滚。大姐说这公司厉害的,在这边开了好几个厂子,商场也是他们家的。绿灯亮了,大姐跨上电动车走了,留江照野一个人站在路边继续仰头看着那栋楼。七十多层,在云层底下竖着,顶上那段没入了淡淡的云翳中看不真切。江照野觉得那楼高得让人心里痒痒的,不是那种压迫的痒,是空空的、往上飘的那种。站在这栋楼底下,江照野忽然觉得自己很小,但那种小不让人害怕,反而有种舒展开来的意思——你小到没人看得见,小到可以重新变成任何形状。
江照野沿着那条街继续走。海城比江照野离开的时候喧闹了很多,路边多了好多工程,有的围挡拦着里面的吊车轰隆作响,有的已经收尾了,脚手架没拆完,露出了新楼粉白的墙面。灰尘比从前更大些,风一吹就眯眼,可这灰尘里有一种在动的劲儿。到处都是往上长的东西,到处都在响在施工在砰砰咚咚地敲,这整座城都在吭哧吭哧地喘气往前拱,拱出新的马路新的楼新的铺面。
江照野走累了就坐在路边花坛的沿上歇脚。旁边有家卖酸梅汤的推车,江照野花三块钱买了一杯,玻璃杯外面凝着冰珠,捏在手里凉凉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底下沉着几粒山楂果。江照野坐在那儿慢慢喝着,看着人来人往。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经过,马尾辫甩来甩去。有个环卫工大叔推着垃圾车慢慢走,车轱辘咯吱咯吱地响。有个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刹在路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这些人江照野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注意不到江照野。江照野不过是坐在花坛沿子上喝酸梅汤的随便什么人。可坐在这条热闹的街上看他们走过去,江照野心里那块悬了两年的石头忽然又往下沉了沉,沉到一个更安稳的位置上。苏城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水,你沉在里面容易以为自己化开了。海城不一样,海城吵,海城乱,海城到处都在变来变去。可江照野就是喜欢这个乱,喜欢这个吵,喜欢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没盖完的楼插在灰扑扑的天上,丑丑的、毛毛的,但憋着一股非要长高不可的劲儿。
江照野想起两年前从旅馆窗户里望出去的那个小镇,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日子慢吞吞地过。那时候江照野连旅馆门都不敢出,看见街上的平常日子都觉着刺眼。可现在站在海城的灰土里,看着这些丁零当唧往上蹿的楼,江照野忽然觉得自己也能跟着长一长。不急,一天长一寸也行,只要还在长。
酸梅汤喝完了,江照野把杯子还回去,沿着来路往回走。天色还早,太阳在西边挂着,把那些玻璃大楼照得一片一片地亮。走到新海大厦底下的时候江照野又站住抬头看了一次,那栋七十多层楼把一片云分成了两半,云从楼顶两边慢慢飘过去,灰白灰白的,慢慢的。江照野收回目光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帆布拖鞋拍在柏油路上吧嗒吧嗒的,混在街上的嘈杂里谁也没听见。
回到柳霜租住的出租屋时天边泛了橘色。江照野在小菜摊上买了把青菜和两块豆腐,又拐进超市拎了袋米。上楼的时候拿着柳霜给江照野的钥匙,挂着一个蓝色小兔子,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开了门。屋子里暗暗的,柳霜还没下班,江照野拧开灯把东西放进厨房,淘了米蒸上,青菜洗干净了切成段,豆腐切成小方块码在盘子里。锅烧热了倒油,葱花炝锅的香味腾起来填满了小小的厨房。
一切做完了江照野靠在灶台边等饭熟,手指轻轻扣着台面的边沿。窗外巷子里那只老榆树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投在灰墙上晃晃悠悠的。锅里的米香漫出来,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安稳又平常。
江照野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耳边没有人声,没有锤子敲钢筋的响动,没有火车铁轨的哐当声,只有米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和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响。江照野就那么听着,觉得耳朵里终于安静了。苏城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总是吹得人心里湿答答的。海城的风干些,糙些,裹着灰尘往脸上拍,拍得人眼睛眯起来,但心里爽利。爽利就行,江照野就图这个爽利。
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扑了满脸,米饭的香气热腾腾地钻到鼻腔里。江照野盛了两碗搁在桌上,筷子摆好,又在青菜上浇了勺酱油。然后江照野坐回那张破了皮的沙发里,把脚蜷起来窝在坐垫上,等柳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