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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苏城·杨曜 窗外有船从 ...

  •   火车是夜里十一点多的,绿皮车,硬座。柳霜帮江照野在网上订的票,说是白天便宜些,但白天的车经过海城工业园那一带,江照野怕碰上熟人。柳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知道了,改成了夜里的。售票点的阿姨把票递过来的时候看了江照野一眼,大概是因为江照野戴着口罩把脸遮了大半,多看了两眼,但还是把票给江照野了。

      候车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有人枕着行李袋打呼噜,有个带小孩的女人在哄孩子,孩子哭了两声又被奶嘴堵住了。江照野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坐在角落,包底那把小剪刀硌着腿,隔着帆布还能感觉到那个硬邦邦的轮廓。

      检票进站的时候江照野低着头把票递过去,工作人员在票根上撕了个口子递回来,眼皮都没抬。江照野跟着人流走上站台,夜里风凉,站台上的灯昏黄黄的,照得铁轨两道银白色的线往前伸,一直伸进黑黢黢的远方。火车进站的时候鸣了一声笛,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夜里荡开来。

      车厢里飘着一股泡面和脚臭混在一起的味道。江照野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裹军大衣的老头,闭着眼像是在睡。江照野把包裹到座位底下,腿蜷起来缩在椅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车窗外而是黑的,偶尔有零星的灯闪过,远的近的,暖的白的,一划就过去了。火车晃荡着开了一夜。江照野没怎么睡,中间迷糊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灰了,窗外的景致换了样子。平原上多了河汉,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几座小房子白墙灰瓦地立在田埂边上,远处有桥,石拱的,弯弯的一道横在水上。跟海城那边的厂房和烟囱完全不一样。

      苏城火车站比海城的大,出站口外头站了一排举牌子接人的,牌子上写着某某厂、某某公司。江照野拉着帆布包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苏城的天比海城低,云压得厚厚的,灰白灰白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广场上人来人往,电动三轮车按着喇叭在拉客,早点摊上热气腾腾的蒸笼擦得老高。柳霜给的地址江照野抄在一张纸条上,捏在手心里都捏出了汗。她说她表姐夫的堂弟开了个小五金厂,在城东那片,包住不包吃,一个月一千八,活不重。江照野站在广场边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纸条叠好塞回了口袋里。一千八,扣掉吃的用的,一个月剩不了几个钱。江照野需要钱,迫切的需要钱。这念头像一根钉子楔在脑子里,不偏不倚,扎得死死的。有了钱,江照野才能去想去的地方,才能不再仰人鼻息地活着,才能让那些曾经让江照野缩在墙角的东西统统滚远些。没钱的日子江照野过了够久了,那种连一包泡面都要算着买的日子,江照野过够了。

      江照野在火车站附近的劳务市场转了一圈。所谓劳务市场其实就是一条巷子,墙根底下蹲了一排人,面前摆着纸板或者塑料牌,上面写着工种。电工、瓦工、木工、油漆工、力工,牌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用粉笔写,风吹日晒糊了一半。江照野蹲下来看那些牌子,蹲了一会儿有个瘦高个男人走过来,叼着烟问江照野找活儿?

      江照野说嗯。他上下打量了江照野一番,说你是女的啊。江照野说女的不能干活?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墙上,想了想说工地小工干不干,一天一百六,中午管一顿盒饭,日结。江照野说干。他说那你跟我走吧。

      江照野跟着他上了一辆面包车,车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帽檐底下露出一张张晒得黑的脸。有人看了江照野一眼,没说话,把身边的空位让了让。江照野挤过去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车开起来,窗外的街道往后退,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最后停在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外面。

      工地很大,打地基的阶段,几台打桩机在远处咚咚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瘦高个把江照野带到一排简易板房前面,喊了一声老杨。板房门帘掀开,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肩膀宽宽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小臂。招江照野来的那人说,他是包工头,叫杨曜。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江照野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扭头对瘦高个说你怎么招个女的来。

      瘦高个说人家自己愿意干的,活儿轻点分给她不就行了。老杨又看了江照野一眼,目光落在江照野脚边的帆布包上,停了一下,说行了你去拿个安全帽,跟老孙他们去筛沙子。

      他转身回板房之前回过头又补了一句,说吃饭的时候别落单,工地上人多手杂。

      第一天江照野筛了一下天沙子。铁锹铲进去,扬起来,细沙从筛网里漏下去,粗石子留在上面。一锹一锹,反反复复。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工装很快就湿透了黏在身上。手掌磨出了水泡,攥铁锹把的时候又磨破了,混着汗水火辣辣地疼。但江照野没停。旁边筛沙子的老孙是安徽人,五十来岁,话多,一边筛一边跟江照野说这工地要干到年底,老杨是这个标段的包工头,人还行,不拖欠工资。江照野问老孙一天一百六日结是不是真的,老孙说你放心,老杨说话算话。

      傍晚收工的时候老杨从板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钞票,一个一个发过来。发到江照野面前的时候他看了看江照野手上的血泡,没说别的,把钱递过来说第一天干的还行。江照野接过来数了数,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新崭崭的。江照野攥着那几张票子,忽然觉得手掌上的泡不那么疼了。

      散工之后江照野没地方住。工地上的工棚是给长期工住的,江照野这种日结的小工不安排宿舍。老杨听了江照野的情况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工棚后面有间小储物间空着,堆了些旧模板和零碎工具,你要不嫌弃收拾收拾先住下。他带着江照野绕到工棚后面,推开一扇铁皮门,里面大概四五平米,堆着木条、铁丝、几袋水泥。墙角有张行军床,铁架子歪了一条腿,垫着块三合板。老杨把靠墙的那几袋水泥挪了挪,腾出块地方,说你自己弄吧,明天我给你拿床被子来。

      那天晚上江照野把帆布包里的衣服拿出来铺在行军床上当褥子,又把剩下的衣服叠起来当枕头。铁皮屋顶上有缝,能看见一小块夜空,星星灰蒙蒙的,不太亮。外面打桩机停了,工地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风声从铁皮缝里钻进来。江照野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手指碰了碰掌心的血泡,疼得嘶了一口气,但心里那根钉子还在,扎得稳稳的。一百六。江照野闭着眼算了算,一个月干满三十天是四千八,扣掉吃的和零零碎碎的开销,能攒下三千多。一年就是三万多。三万多块钱,足够江照野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早上老杨果然拿来一床被子,灰绿色的军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抱在怀里。他把被子搁在行军床上的时候江照野看见他臂弯里还夹着一双劳保手套,扔在被子旁边说你戴上那个干活,手上泡再破了容易感染。江照野说谢谢。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天你去跟老孙他们绑钢筋吧,筛沙子太费手。

      绑钢筋比筛沙子轻省些,蹲着把铁丝拧紧,一捆一捆扎起来。江照野戴着手套干,掌心的泡慢慢被磨成了硬茧。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江照野跟老孙他们坐在一起,蹲在钢筋堆旁边,米饭上面盖着土豆烧肉,肉不多,土豆炖得烂烂的,浇了酱油颜色深褐。江照野吃得很慢,一粒米都没剩。老孙递给江照野一瓶水说丫头你哪儿来的,江照野说海城。他说海城好啊,海城比这热闹。江照野说不喜欢热闹。老孙笑笑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江照野每天天亮起来,洗漱在工棚外面的水龙头,水冰凉冰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早饭不吃或者吃个馒头,中午一顿盒饭管饱,晚上收工后有时去工地门口的流动摊上买碗面,三块钱一碗的阳春面,清汤寡水的,但有葱花,热腾腾地喝下去胃里舒坦。

      大概干了十来天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江照野蹲在水龙头旁边洗工装,肥皂抹上去搓出灰褐色的沫子,水冲下来流进地上的泥坑里。老杨从板房出来抽烟,站在离江照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江照野把衣服拧干搭在铁丝上,起身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你晚上就吃那个面能吃饱?

      江照野说能。

      他说你太瘦了,明天中午食堂多打一份菜,剩下的带回去晚上吃。江照野说不用,吃不多。

      他没再说什么,把烟掐了回板房去了。第二天中午江照野去打饭的时候,食堂的大姐端给江照野的饭盒里多了一勺红烧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江照野端着饭盒愣了一下,大姐朝板房的方向努努嘴说老杨让的。

      那之后老杨开始给江照野派些更轻省的活,整理工具房、统计材料数、给工人们记考勤。有时候工地上的杂务琐碎但他让江照野干的都是坐着的活,不用扛不用搬。工地上的人开始拿他们开玩笑,说老杨你收个干闺女得了。老杨板着脸骂他们嘴欠,但从来没说过让江照野走。

      大概是第二个月头上,有天下午江照野蹲在工棚旁边清点钢筋头,太阳晒得厉害,后颈晒得发烫,手心全是汗。数完最后一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低头一看,右手掌心里磨出了三个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薄薄的白皮掀起来一块,底下露着嫩红色的肉,沾了水泥灰,沙沙地磨着疼。江照野拿水冲了一下,卷了块纱布缠上继续干活。

      当天傍晚收工的时候老杨把江照野叫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就盯着江照野手上那块纱布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板房拿了钥匙,说走。

      去哪。江照野问。他说医院。

      江照野说不用,这点小伤——

      他把钥匙晃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磨破皮感染了烂了你就干不了活了。走。”

      去医院的路不长,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江照野坐在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住了后座边沿的铁架子。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暮春傍晚那种暖融融的凉意。苏城的街道窄,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上密密地笼着,碎碎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晃一晃地落在他后背上。

      到了诊所,大夫拿碘伏给江照野清创,涂药膏,裹上一层透气的纱布。疼倒是不疼了,伤口清干净了反而有种凉丝丝的舒坦。老杨靠在卫生所门口抽烟,烟灰弹在脚边,等江照野出来的时候烟刚好抽完,他把烟头摁灭了扔进垃圾桶,说走吧。

      江照野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往回走的时候,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发灰了,颈后的皮肤晒成深褐色。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江照野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到工地门口他停车的时候江照野说了句“谢谢老杨”,他“嗯”了一声,把车锁好,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别去搬东西了,帮老陈做台账。”

      转过年春天的时候,工地旁边那条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苏城的春天来得安静,雨多,细蒙蒙的丝一样飘着,把工地上的尘土压下去,到处是湿漉漉的青灰颜色。那天下午没什么活,老杨让江照野去镇上买几卷扎丝。江照野骑着工地上那辆破自行车沿着河堤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一座石桥,桥上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江照野停下来买了一包,揣在怀里暖烘烘的带回工地。到了板房门口江照野把栗子递过去,老杨正在看图纸,抬头看了江照野一眼,说给我的?

      江照野说嗯。

      他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又剥了一颗递给江照野,说你也尝尝。江照野接过来,栗子还烫手,剥开来金黄色的一颗,绵密密的甜。俩人站在板房门口默默地吃栗子,河边的柳絮被风吹起来,白绒绒的一团团飘在半空,落在老杨的肩头上他也不掉。他忽然说照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照野嚼着栗子想了想,说攒钱,攒够了去别的地方。

      他说去哪儿。

      江照野说不知道,但总得过日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栗子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说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苏城。

      那天晚上江照野躺在储物间的行军床上,盯着铁皮屋顶那条缝想这句话。留在这。苏城不大,安安静静的,春天柳絮满天飞,秋天路边桂花香。老杨这个人话不多,但心细,不拖欠工资,给工人们分活公道,工地上人人都服他。他看江照野的眼神不像别人那样带着打量或者怜悯,就是平平的,像看一个正常的人。这对江照野来说已经很难得了。从小到大,江家的人看江照野是养女,面馆的人看江照野是打工妹,赵主管看江照野是他可以伸手的人,只有老杨看江照野,好像江照野就是江照野。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在一起了。没有明确的说破,也没有谁先开口。就是有一天傍晚下雨,老杨撑着伞送江照野到储物间门口,伞往江照野这边倾了大半,他的左肩膀淋湿了。他说你早点睡,江照野说你也是。他转身走了两步江照野又叫住他,他回过头,雨丝在他背后密密地织成一片帘子。江照野说老杨,栗子还有一包,明天给你。他笑了,那是江照野第一次看他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说好。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江照野从储物间搬到了老杨在外面租的房子,一室一厅的老民房,白墙有些剥落,木头窗户刷着绿漆,窗台上摆着他养的一盆绿萝。他说这是他在苏城待的第五个年头了,干完一个工地换下一个,房子租过好几处,这间是最像家的一个。江照野在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但没接话,只是把那盆绿萝搬到了阳光更好的地方。

      在一起之后他果然不让江照野干重活了。工地上有什么需要跑腿的、记数的、理单子的,都派给江照野。江照野在工棚里支了一张小桌子,白天理材料单,晚上那桌子就是江照野的书桌。

      第一次翻开成人本科的教材是四月初。书是从镇上旧书店淘来的,厚厚的一摞,有语文有数学有英语,封面卷了边,里头有人用铅笔划过线。每天晚上洗完澡江照野就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台灯是老杨从仓库翻出来的一盏旧铁皮灯,灯罩上掉了漆,灯泡换了新的,亮起来暖黄黄的一圈光。江照野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做笔记,做习题,有时候一道数学题能磨半个多小时,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

      老杨一开始没说什么。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偶尔走过来给江照野倒杯水放在桌角,看江照野埋头演算也不打扰。但后来次数多了,他站在江照野身后的时间变长了。有一回江照野做完一套英语阅读理解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江照野背后,手里拿着一杯茶,眼睛盯着江照野的草稿纸,表情说不上来是啥。

      “你天天学这些,“他说,声音闷闷的,“想考大学啊?“

      江照野转了转手里的笔,说想试试成人本科。考上了以后能拿个文凭,找工作容易些,以后涨工资也有底气。

      他没接话,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那杯茶江照野后来喝了,是温的,不烫。

      后来这样的事多了。他有时候看江照野翻书翻到十一二点,会把客厅的灯啪地关掉,说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江照野说再看两页。他说两页两页,你前天也说两页看到一点。江照野说小声一些,不吵你。他站在卧室门口,沉默了几秒,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心里不踏实。

      江照野放下笔看他。他的影子被走廊灯光拉得长长地投在地上,肩膀微微塌着,和白天在工地上那个利落果断的工头判若两个人。

      “咋不踏实了?“江照野问。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往胸口收了收,声音闷在领子里:“你天天学那些东西,越学越往上走,我这工地上干粗活的,能跟你过到一块去?“

      江照野说你想多了,就是想提升自己,这年头什么都在变,不学点东西就跟不上社会了。你干工地的,不也在考建造师证吗?咱俩都在往前走,不是挺好的?

      他哼了一声,说建造师证是吃饭的本钱,跟你那不一样。你那学完了你就是文化人了,我算啥。

      那次没吵起来,但话头堵在那儿了。后来类似的对话反复来过好几回,有时候是江照野看完了书合上本子,发现他在沙发上闷头抽烟;有时候是江照野周末去镇上上课,回来推开门他坐在桌前吃饭,没给江照野留筷子。最厉害的一次是他喝了两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江照野你是不是嫌我挣得少养不起你?你要是觉得跟我在一块委屈了你就直说。

      江照野没有直说。江照野只是把桌子上的书起来码齐,说老杨没这个意思。可他眼睛里那层东西江照野看见了一—那里面是害怕。他怕江照野读完书考完试就走了,怕江照野越走越远他够不着,怕他这辈子就吃工地这碗饭了,而江照野会去过一种他够不上的生活。

      江照野也想过他说的有没有道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听着他翻身的窸窣声,想江照野到底想要什么。想要他吗。想要一个家吗。还是想考完试离开苏城。

      后来江照野想明白了一件事。江照野想要的是往前走。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过,但让江照野停下来、不再看了不再学了不再长了,那比受苦还难受。就像五岁那年被带上火车的时候江照野就知道江照野不能停,停了就会被留在原地,被留在那个陌生人的手心里。走了二十年江照野好不容易学会怎么自己往前走,江照野不想因为一个人对江照野好就停下了。

      但这个道理江照野没法讲给他听。他听不懂。他的怕不是讲道理能消掉的。

      苏城的两年过得像河水一样平缓,可河面底下已经有了裂缝。老杨待江照野不错,工资照常给江照野,额外的花销他会主动给,江照野不要他就塞江照野包里。江照野还在早餐铺子兼职,存折上的数字慢慢涨着,从一万涨到三万,再涨到五万多。但每天晚上那盏铁皮台灯亮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声会忽然调高几格。江照野握着笔坐在灯光底下,耳朵里是电视里的人声和笑声,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

      有一天夜里江照野算完最后一道高数题,合上书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暖黄暖黄的,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江照野抬起头看了看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瘦了些,眉眼比两年前硬朗了一些,右眼角底下那三颗小痣还在原来的位置。

      窗外有船从河上摇过去,橹声软乃,细细长长的,像一声叹息被水拖着走远了。

      江照野想起老杨第一次递给江照野栗子的时候,站在板房门口,柳絮落了他一肩头。那时候江照野以为日子会那样一直过下去。两个人,一间房,春天看柳,秋天闻桂花,冬天围着炉子吃烤红薯。江照野以为那是江照野全部想要的了。

      可灯下的书页翻开了就合不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前跑,领着江照野的眼睛往前看,往远处看。江照野在那盏台灯底下坐着的时候,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还在苏城,忘记隔壁房间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忘记他在等江照野合上书去睡觉。江照野只是想再翻一页,再看一行,再多知道一点什么。

      后来江照野关灯上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天花板。老杨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均匀的,沉的,一下一下地落在江照野耳朵里。江照野想伸手去碰他的手背,半路上又收回来了。

      河面下的裂缝还在慢慢变宽,江照野不知道哪天它会裂开口子,把上面那些安安稳稳的日子吞进去。苏城的春夜很静,河水在窗外无声地淌,月光照在绿漆窗框上,薄薄的一层,像糖霜。

      江照野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揉面蒸包子,白天理材料单,晚上继续翻那本数学。日子还得过,一步一步地往前迈。至于走到哪算哪,谁也说不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苏城·杨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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