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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旅馆·橘子 “柳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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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房间里的日子过得很慢。第一天江照野几乎没合眼,靠着墙壁坐了一整夜,膝盖蜷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把剪刀被江照野用报纸包起来塞进了帆布包最底层,报纸上很快洇出一小块褐色的印子,像一片枯树叶的形状。
白天江照野不敢出门。窗帘一直拉着,只留一条缝透光。镇子小,旅馆隔音差,楼下的说话声、脚步声、摩托车发动声,每一丝声响都让江照野脊背发紧。早上老板娘在走廊里拖地,拖把杆子磕在门框上嗒嗒两声,江照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心脏撞得肋骨生疼。中午有客人在隔壁房间退房,门锁咔哒一声响,江照野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印子深得发白。到了第三天,老板娘敲江照野门问要不要续房。江照野把门开了一条缝,递出去两百块钱。她接过钱的时候多看了江照野一眼,目光从江照野脸上扫到身后的房间,但江照野那条缝只开了巴掌宽,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没说别的,把钱揣进围裙兜里转身走了。
第四天江照野开始计算帆布包里的钱。一万三千六百块,一张张数了三遍。一天房钱五十,吃饭江照野舍不得去楼下店里买,傍晚偷偷溜出去在街角的小卖部买一箱泡面和几瓶矿泉水,抱回来够吃好几天。这样算下来一天开销不到六十,但就算再省,一万多块钱也撑不了一整年。一年之后呢。江照野还能去哪儿。
第五天晚上江照野做了个梦。梦里江照野在跑,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两边是密密的树影。身后有脚步声追着,一直追一直追,追得江照野喘不上气。江照野跑着跑着脚底下忽然空了,整个人往下坠,坠了很久还没到底。惊醒的时候浑身冷汗,床单被汗浸透了,凉凉地贴在背上。
第六天江照野把窗帘拉开了一掌宽,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镇子主街不长,从旅馆窗户看出去能望见街尽头拐角那棵榕树,树冠蓬蓬的,枝丫上垂下来细细的气根,被风吹得轻轻晃。街上的人不多,骑自行车的大爷慢悠悠地过,菜摊上的青菜堆得整整齐齐,穿校服的孩子三三两两结伴走。日子那么平常,平常到让江照野觉得刺眼。好像全世界所有人都在照常生活,只有江照野缩在二楼这间暗沉沉的房间里,连出门买一包泡面都要贴着墙根走。
第七天江照野坐在床沿上盯着那部电话机看了很久。房间里有台座机,白色的塑料壳有些发黄,号码盘上几个数字磨得看不清了。江照野想打给柳霜,手指伸过去又缩回来。如果赵主管报了警,电话会不会被监听。如果警察顺着电话找到旅馆来怎么办。可除了柳霜江照野没有第二个可以联系的人了。钱姐的面馆电话江照野倒背如流,但江照野不能打给钱姐,她会骂江照野多事,会直接挂了电话。那个姓江的女人更不可能。这世上知道江照野这个人存在的、会在电话那头听江照野说完一句话的,只有柳霜一个。第八天下午江照野实在撑不住了。撑不下去的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恐惧,像被蒙着眼睛站在悬崖边上,每分每秒都在等身后那只手推过来。江照野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旅馆前台坐着老板娘,正在剥橘子,橘皮被她掰成一瓣一瓣放在台面上,整个大厅里都是清新的橘子香气。
“借个电话打一下行吗?”江照野的嗓子嘶嘶的,几天没怎么说话,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老板娘抬头看了看江照野。那一眼扫得很慢,从江照野的眼睛看到江照野的嘴角,又落在江照野攥着电话线的手指上。她没问什么,把座机往前推了推,继续低头剥她的橘子。
江照野拨了柳霜的号码。嘟声响了很久,每一声都拖得长长的,像皮筋绷到了极限。然后通了,柳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尖尖的、急急的,和平时的软糯调子完全不一样:“喂?谁啊?”
“柳霜,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她喊起来,嗓门大得江照野不得不把话筒拿远了些:“照野!你跑哪去了!我去车间找你你人不在,宿舍里东西少了,我问谁谁都说不知道,我以为你——你——”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哽咽着顿了一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江照野心里那根绷了八天的弦在这一刻松了一点点,松到眼泪差点跟着一起出来。江照野仰头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东西压回去,声音稳了稳才开口:“赵主管怎么样了?警察来了吗?”
柳霜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说:“没报警。赵主管那天被送到医院缝了几针,头上缠了一圈纱布,第三天就回来上班了。厂里有人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磕的。但是我听车间里别人说,他私底下放话了——”她停了下来,声音压低了些,“他说要是抓到你,要把你腿打断。你先别回来了。”
没报警。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江照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脊背软了一下,靠在墙上缓缓滑下去。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照野蹲在旅馆前台旁边的墙角,话筒贴着耳朵,听见柳霜还在那头说话。
“照野,你还好吗你在哪儿?你说话呀。”
“我在外面。”江照野顿了一下,“一个镇上,离工厂大概十几里路。柳霜,他没报警……他真的没报警?”
“真的没有。要报警早就报了,还用等到现在?他自己心里也虚,那天在办公室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敢往外说。”柳霜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但语气慢慢稳下来了,“你别回厂里了,他那人眶毗必报,你回来肯定吃亏。你现在身上有钱吗?”
“有。”
“那就好。你先别乱跑,等风声过了再——”
“柳霜,”江照野打断她,声音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我的东西,宿舍里那些……”
“我都给你收着呢。那只陶土猫、风铃、书,都装进你那个袋子里了。床底下的收纳箱我也帮你收好了,没人动过。”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放心,我给你保管着。”
江照野蹲在墙角,额头抵着膝盖,话筒贴在耳朵上,听着柳霜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事——赵主管回来之后脾气更差了,车间里大家都很烦他;刘师傅听说你走了托人打听你;食堂的红烧肉还是老样子,有时候咸有时候淡。她说了很多,好像怕一停下来江照野就挂了电话似的。江照野听着,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化开了一点,变成温热的酸水,咽下去又涌上来。
最后她说:“照野,你照顾好自己。不管你以后去哪,记得跟我说一声。”
江照野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江照野在墙角蹲了好一会儿,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上像扎了千根针。老板娘已经剥完了橘子,台面上堆了一小堆橘皮,空气里的香气淡了些,她看着江照野,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递过来说:“吃点吧。”
江照野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头上炸开。
那天晚上江照野终于睡了一整觉。躺在那张窄床上,盖着旅馆洗得发硬的棉被,窗帘合拢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黑暗铺在脸上沉甸甸的,可江照野脑子里不再反复放着那天的画面了。没报警。赵主管缝了几针,第三天就回来上班了。江照野不会坐牢。那个念头像一只手把江照野从悬崖边上拉回来,虽然拉回来之后江照野还是站在空地上,前后左右都没有路,但至少不再悬在半空中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好,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一道亮白的线,落在枕头旁边。江照野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房间里不那么闷了。起来洗漱,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两件衣服叠好放整齐,那包钱数了又数还是一万三千多,压在衣服底下。剪刀上的报纸换了张新的,旧报纸上褐色的印子又深了些,江照野把旧报纸叠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剩下的问题摆在江照野面前:江照野能去哪儿。
回京北是不可能的。那个四合院,那个姓江的女人,姓江的男人,还有那个被江照野唤作弟弟的江平安,那一整扇铁门背后的东西江照野一辈子都不想再沾了。回面馆更不可能,钱姐那儿一个月一千二,包吃住,但江照野现在的情况回去等于把自己交到别人手里,赵主管就算追不到镇上,一张口问钱姐也能问到江照野的下落。留在海城也不行,工业园附近的工厂那么多,可都挨着,赵主管人脉广,说不定哪天就撞上了。
那还能去哪。江照野坐在地板上,帆布包摊在面前,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又收回去。全世界那么大,二十一年来江照野待过的地方只有三个:南河的赵家村,五岁之前的记忆只剩下碎片;京北的江家四合院,住了十几年没当成过家的人;海城的瑞丰服装厂,一年多的工友和一间四人的宿舍。三个地方加起来还装不满一张地图的角落,而江照野从每一处离开的时候都是逃的。
窗户外面传来街上的声响。卖豆腐的推车吱呀吱呀地过,有人讨价还价,一只狗在巷子里吠了两声又安静了。镇子小,安安静静的,住着的人大概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种地、开铺子、过日子,一辈子没离开过方圆十里。江照野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街角那棵榕树的气根又长了些,垂在风里摇摇摆摆。
江照野不可能在这个旅馆住一辈子。这话江照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好几遍,可接下来要去哪,脑子里空空的,像一张白纸摊着,一个字也写不上去。
下午的时候老板娘又敲江照野门了。这次她说“姑娘,你这房钱交到明天”,江照野应了一声。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隔着门板说:“你要是没地方去,镇上东头有个小饭馆在招人,老板娘我认识,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照野没有应声。她停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了。
江照野坐在床沿上想了想。小饭馆,端盘子洗碗,跟钱姐的面馆一样。一个月几百块,包吃不包住,挣的钱不够付房钱。况且这镇子离海城太近了,十几里路,坐公交车半小时就到。赵主管如果真想找江照野,迟早能找到。
江照野拿出帆布包底层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有一条柳霜发的短信,昨晚发的,江照野睡着了一直没看。“照野,你要不要去苏城?我老家那边有亲戚开小厂子,工资不高但安稳,离海城也远。你要是愿意我把地址给你。”
苏城。江照野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柳霜的家乡,她说过离海城坐火车要四五个小时,那边有河有桥,老房子白墙灰瓦,春天的时候柳絮满天飞。江照野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没有江家,没有赵主管,没有寻人启事上那双失望的眼睛。
江照野回了一条短信:“好。地址发我。”
发完之后江照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窗外的太阳西斜了些,光线从正白变成了暖黄,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斑。那道光斑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地飘着,飘得很慢很慢,像是全世界忽然都不着急了。
膝盖上的伤结了,痒痒的。江照野伸手隔着裤子挠了一下,隔着棉布还是能感觉到皮底下新长出来的肉,嫩嫩的、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