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寻微》一曲遥川

37、菊下暗藏算计 侯府后园的

　　侯府后园的菊圃打理得十分精致，各色秋菊铺展成片，黄白绛紫，层层叠叠，秋风一吹，淡香漫开。

　　柳夫人早已携着沈清晏坐在临水的亭中，案上摆着茶点鲜果，远远望去，一派主母慈和、姊妹和睦的光景。不少府中有头脸的女眷也陆续赶来，三三两两倚着花丛闲谈，目光却时不时悄悄落在缓步走来的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一身素色衣裙，步履轻缓，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垂着眉眼，一副怯弱寡言的样子。青禾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知微来了，快过来坐。”柳夫人抬手，语气温柔得无可挑剔，眼底却始终藏着一层审视，“近日总闷在西跨院里，也该出来透透气。秋日菊景难得，正好同你姐姐一同赏玩。”

　　沈清晏挨着柳夫人，笑容温婉，轻声附和：“是啊妹妹，这几株墨菊是特意移栽过来的，寻常很难见到。”

　　沈知微依礼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劳夫人与姐姐挂念。”

　　她拣了亭下靠边的位置坐下，不多言语，只安静垂眸，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兴致寥寥。

　　亭间闲谈缓缓铺开，女眷们说着京里新近的趣事，话锋有意无意，总会绕到沈知微身上。有人问起她身子近况，有人旁敲侧击，打听她平日里在院中都做些什么。

　　沈知微应答得滴水不漏，只说体虚乏力，大多时候只是静坐看书，极少与人闲话，半句破绽都不肯露。

　　柳夫人端着茶盏，静静看了半晌，忽然状似随口提起一桩旧事。
　　“前些日子后厨的刘婆婆，年纪大了手脚迟钝，我便把她调去柴房做些轻活。这人年岁一长，嘴就没个把门的，总爱胡乱念叨从前旧事，免得传些无根的闲话出来，扰了府里清净。”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在沈知微耳中，却是直白的警示。

　　柳夫人在明着告诉她，凡是和苏姨娘相关的旧人，她随时可以处置，若是沈知微再私下接触，下场可想而知。

　　沈知微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袖，面上神色不变，只淡淡应声：“夫人思虑周全，府里安稳最重要。”

　　见她波澜不惊，柳夫人心底微微讶异。她本以为提起刘厨婆，沈知微或多或少会流露异样，可眼前少女依旧安分温顺，瞧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一旁的沈清晏适时笑着开口：“妹妹身子弱，往后少理会这些下人琐事。过几日母亲还打算留意合适的人家，早日为妹妹寻一门安稳婚事，往后也不用困在侯府里熬苦日子。”

　　又是婚事。

　　沈知微心头一凛，柳夫人果然还没放弃远嫁的打算。这是要借着众多女眷在场，把议亲的风声散播出去，先定下舆论，堵死她往后周旋的余地。

　　她抬眼，神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怯懦：“全凭夫人安排，我不懂这些事。”

　　不抗拒，不应允，不争执，以弱势姿态稳稳接住这一击，不给旁人抓话柄的机会。

　　柳夫人见她始终油盐不进，一时也寻不到发难的由头，便转头同别的夫人说笑，只是余光一刻不曾离开沈知微。

　　秋风掠过花丛，花瓣簌簌飘落。沈知微看似望着眼前盛放的菊花，心思却早已飘向宫外那个素昧平生的顾氏医者。

　　游园这场试探，柳夫人没有抓到任何把柄，可也算是再次敲了警钟。府中监视只会越来越严密，想要寻机会向外传递消息，难度只会更高。

　　正思忖间，不远处伺候的一个粗使婆子捧着一壶新沏的茶水走过，经过亭边时，脚下像是被石子绊了一下，壶身一晃，大半滚烫茶水朝着沈知微的方向泼来。

　　“哎呀！”婆子惊呼一声。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知微反应极快，身子微微侧身避开，只有衣袖沾到少许热水，并无大碍。青禾立刻上前一步护住自家姑娘，神色紧绷。

　　那婆子慌忙跪地磕头，连连请罪，浑身发抖。

　　沈知微垂眸看了眼微湿的衣袖，没有厉声追责，声音平和：“无妨，只是些许水渍，不必惊慌。”

　　柳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毛手毛脚，冲撞了二姑娘。拖下去罚一月月钱，仔细管教。”

　　简单处置，没有过重责罚，可沈知微心里清楚，这未必只是单纯的意外。

　　今日这场菊宴，从闲谈敲打、提起婚事，再到这突如其来的茶水意外，层层试探，步步紧逼。

　　待到日头偏西，菊宴散去，众人各自归院。

　　走在回西跨院的路上，青禾压着声音，满心后怕：“姑娘，方才那婆子，会不会是柳夫人授意的？万一真烫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沈知微缓步走着，秋风拂动她素色的衣摆。

　　“是不是授意已经不重要。”她轻声道，“今日她没有拿到任何破绽，不会就此罢休。我们要尽快想办法，把‘杏林顾氏’这条线索传出去，交给谢临渊去探查。”

　　高墙之内，她寸步难行，想要找到这位旧友，只能再借外力。

　　前路依旧遍布暗刺，可那一点宫外的线索，是她眼下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