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寻微》一曲遥川

3、大夫留下的记录 第二日天光

　　第二日天光微亮，西跨院的寒气依旧沉沉笼罩着整座院落。

　　沈知微一夜睡得极浅，断断续续被浑身酸痛反复扰醒。落水之后的风寒还未褪去，原主身体里长年淤积的毒素也在暗中啃噬躯体，脑袋昏沉发重，稍一动弹，四肢便泛起阵阵酸软。

　　青禾早早便起身，小心翼翼拢好屋内那一点炭火，可这屋子本就偏僻破败，再好的炭火，也驱不散墙缝里钻进来的寒意。

　　“姑娘，府里传话，大夫稍后便过来问诊。”青禾一边替她理平被褥，声音压得不高，“是侯爷吩咐请来的张大夫，常在侯府走动，为人还算正直，只是到底要看柳夫人的脸色行事，说话做事，都会留几分余地。”

　　沈知微靠在枕上，缓缓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要等的机会。

　　不能指望这位大夫直接替自己出头，可脉案字迹白纸黑字，是可以留存下来的凭据。高烧不退，冰塘寒水侵入肌理，再加上原主体内长久以来积下的虚损，全部都要明明白白落在纸上。日后若是再出事，这便是第一道佐证。

　　没过多久，回廊上传来脚步声。管家引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大夫走入屋内，药箱挎在肩头，神色平和，一身素色布袍洗得干净。

　　张大夫行至榻边，先简单问了几句落水受寒的经过，目光落在沈知微略显苍白的脸上。

　　“二姑娘，还请伸手。”

　　青禾上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沈知微伸出手腕，露在微凉的空气之中。

　　张大夫三指搭在她腕间，神色慢慢敛了几分，指尖静静停留许久，眉头微微蹙起。

　　屋内一时安静，只听见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寒邪入体，高热未退，这是落水之后落下的症候。”张大夫缓缓开口，语气慎重，“除此以外，姑娘体内气血虚耗已久，似是长久被损耗，绝非一朝一夕所致。”

　　来了。

　　沈知微心头微定，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虚弱病容，声音轻缓：“大夫，我自小身子便弱，只是这一回落水之后，只觉得浑身越发难受。”

　　她没有明说有人暗中下药，半句指控都不出口，只顺着大夫的话，陈述自身感受。

　　在侯府的地盘上，贸然控诉主母嫡姐，只会被当成是庶女受了刺激胡言乱语。

　　张大夫没有再多追问，收回手，拿起桌边备好的纸笔，低头落笔，将脉象、症候一一记录下来。

　　管家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那张纸，明显是柳夫人派来盯着的人，生怕大夫写下什么不该有的字句。

　　沈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张大夫写完脉案，又写下药方，两份一并递给管家过目。管家扫过纸上文字，见没有半句涉及人为加害的言辞，只是如实记录寒症、体虚久损，神色才稍稍放松。

　　“劳烦张大夫。”管家收好药方，语气客套。

　　“分内之事。”张大夫收拾药箱，又叮嘱几句休养禁忌，便跟着管家退了出去。

　　屋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青禾快步走到桌边，望着被管家带走的脉案，不由得有些着急：“姑娘，脉案被管家拿走了，我们手里没有副本，万一柳夫人让人把记录改了怎么办？”

　　沈知微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被褥布料，并不慌乱。

　　“他可以拿走原件，却堵不住旁人的嘴。张大夫为人正直，今日问诊的全部内容，他自己心中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张大夫没有被彻底收买，这份诊断，便不算消失。今日我要的，不是攥在手里的一纸凭证，是让府外之人知晓我身体真实的状况即可。。”

　　这一步，仅仅只是铺垫。

　　可危机并不会就此停下。柳夫人与沈清晏已经见识过她醒来之后的冷静，不会坐视她慢慢养好身子。

　　沈知微抬眼望向窗纸，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大亮，侯府之内，处处皆是锦绣繁华，可于她而言，处处都藏着杀机。

　　“青禾，往后送来的汤药，你务必万分小心。”沈知微低声嘱咐，“每一碗，都要多留一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