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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漠视与遗憾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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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漠视与遗憾,村寨的旧伤
从落水寨回来后,林滇生连着好几天都有些恍惚。
上课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春生的座位。那个瘦小的身影依然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淹没在教室的喧嚣之中。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从不主动跟任何人交谈。他坐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看得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他。
林滇生忽然意识到,在这之前,他也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李春生。
他们同学快两年了,他甚至连李春生家住在落水寨都不知道。如果不是苏老师提起,他可能一直到毕业都不会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同学。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周五下午,苏望舒在班上宣布了一件事:学校要组织一次“生命教育主题班会”,每个班需要推选一位同学上台分享自己对生命的感悟。形式不限,可以演讲,可以讲故事,也可以用其他方式。
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又要上台啊?我最怕上台讲话了。”
“让班长去吧,班长口才好。”
“凭啥又是我?”赵晓燕抗议道,“上次演讲比赛就是我去的,这次该换人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也没有定下人选。苏望舒没有强行指定,只是说大家回去想一想,下周一来的时候自愿报名。
放学后,林滇生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苏望舒叫住了他。
“林滇生,你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等其他同学都走出教室了,才走到讲台前。
苏望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这次的主题班会,你有没有兴趣上台试试?”
林滇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不行,苏老师。我不会讲话,上台肯定结巴。”
“你不用讲得多精彩,就说你真实的想法就行。”苏望舒的语气很平和,“上次去落水寨,我看你一路上都在想事情。你是不是有什么感触?”
林滇生沉默了。他确实有感触,而且很多。那些感触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理不清,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变成语言,更不知道该怎么站在台上对着那么多人说出来。
“我……我再想想吧。”他说。
苏望舒没有逼他,点了点头:“好,你想清楚了随时告诉我。”
林滇生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人渐渐少了,路灯亮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李春生那双攥得发白的手。
他想起落水寨那些低矮破败的房屋。
他想起苏老师站在山坡上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自己初二那年,盯着横梁发呆的那些夜晚。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天空。今晚云很多,遮住了大部分的星星,只有几颗特别亮的,穿透云层,倔强地闪烁着。
他忽然很想找人说说这些事。
他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按键机,是阿爸淘汰下来给他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上网都不行。他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除了阿妈和阿爸的号码,就只有陈野和阿月的。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阿月的电话。
“喂?滇生?”阿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干嘛?”
“在家写作业呢,你呢?”
“我在操场。”他顿了顿,“阿月,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阿月笑了起来:“你又来了,上次不是问过我了吗?”
“上次你没好好回答。”
“我怎么没好好回答了?我说为了吃好吃的,这还不够认真吗?”
林滇生被她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阿月的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你是不是还在想落水寨的事?”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月说:“其实我回来之后也想了很多。我看到李春生家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我以前觉得自己家已经很穷了,但跟他一比,我简直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你说,他每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林滇生问,“他爸打他,家里那么穷,路那么难走,他每天走那么远的山路来上学,图什么呢?”
“图一个希望吧。”阿月说,“也许他觉得,只要还在上学,就还有改变的机会。如果连学都不上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滇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滇生,你还记得苏老师第一节课说的话吗?她说,你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不是你们的负担,是你们的根基。”
“我记得。”
“我觉得她说得对。”阿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没办法选择自己出生在哪里,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活。李春生还在坚持,说明他心里还有光。我们能做的,就是别让那盏灯灭了。”
挂了电话,林滇生在操场上又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没有觉得冷。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阿月的话解开了一些。
周六早上,林滇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了李春生的宿舍。
住校生的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条件简陋,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林滇生找到李春生的宿舍时,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床上,借着窗外的光在看一本皱巴巴的课本。
看到林滇生出现在门口,李春生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
“你怎么来了?”
林滇生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觉得应该来。
“那个……苏老师让我来问问你,下周的班会,你要不要也上台讲讲?”
他临时编了一个借口。
李春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课本:“我没什么好讲的。”
“怎么会没有呢?”林滇生走进宿舍,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来,“你从落水寨那么远的地方天天走过来上学,光是这件事就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李春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活得没什么意思。”林滇生说,声音有些低,“初二那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盯着房梁看。我在想,如果我把绳子拴在上面,会不会就能解脱了。”
李春生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震惊。
林滇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后来我没那么做。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就是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闻到阿妈在做洋芋焖饭,觉得还挺香的,就想再活一天试试。”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经历什么,但我知道,你能坚持每天走那么远的山路来上学,你心里一定还有想做的事情,还有想去的地方。”林滇生站起来,看着李春生,“你不需要上台讲什么大道理,你就讲讲你自己就行了。真实的你,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宿舍。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春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一样:
“谢谢你。”
林滇生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周一的班会课上,苏望舒站在讲台上,问有没有人自愿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全班都愣住了。
举手的不是赵晓燕,不是任何一个班干部,而是李春生。
苏望舒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李春生同学,你来。”
李春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低着头站了好几秒钟,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李春生,家住落水寨。”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走两个半小时的山路来上学。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寄宿,因为寄宿要交伙食费,我家交不起。”
台下有人吸了吸鼻子。
“我以前觉得老天爷很不公平,把我生在那个地方。我爸喝酒,喝醉了就打我。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有时候想,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上周,苏老师去我家了。她走了那么远的山路,背了好多东西来。我奶奶哭了,说她活了七十年,第一次有老师走那么远的路来看她。”
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滇生身上。
“还有一个人,上周六来宿舍找我,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他也有过不想活的时候,但因为一顿洋芋焖饭,就决定再活一天试试。”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泪。
“我没什么大道理要讲。我就是想说,谢谢你们。谢谢苏老师,谢谢那个同学,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还有人看得见我。”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滇生坐在最后一排,用力地鼓掌,掌心拍得通红。
他的眼眶是热的,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件事:
原来,活着这件事,是可以互相支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