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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将至,山风预警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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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雨季将至,山风预警
李春生上台分享之后,他在班里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开始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了。课间的时候,会有同学给他递一颗糖或者一块饼干;午饭的时候,有人会招呼他一起坐;体育课分组,也不再是最后一个被挑剩的。这些变化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长期被忽视的人来说,这些细微的善意就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上落下的第一滴雨水。
李春生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李春生,但他的眉眼之间,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光亮。
林滇生看在眼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日子像溪水一样平静地流淌着,转眼进入了六月下旬。
云南的雨季来了。
最开始是闷热。那种闷热不像北方夏天的燥热,而是一种黏糊糊的、无处可逃的湿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口鼻上,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的却全是热风,吹在身上不但不解暑,反而让人更加烦躁。
然后是云。厚重的乌云从山的那一边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在天上堆了一座又一座灰色的山。天色暗得很快,明明是下午三点,看起来却像傍晚六七点。
“要下大雨了。”前排的阿月回头看了林滇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你今晚还回寨子吗?”
“回。”林滇生说。这周他攒了一些脏衣服要带回去给阿妈洗,而且阿妈上次托人带话来说家里的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让他周末回去帮忙修一下。
“要不别回了,这雨看起来不小。”阿月劝他。
“没事,我走快点,能在下雨前赶到家。”
阿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她只好转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林滇生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操场边的凤凰木疯狂摇摆,红色的花瓣被吹落了一地,在空中打着旋儿。
放学铃响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那滴雨很大,砸在窗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像是有人在天上捅破了一个大水缸,雨水倾盆而下,瞬间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哇——”教室里一片惊呼。没带伞的同学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暴雨发愁。
林滇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雨幕,心里有些犹豫。这么大的雨,山路肯定很难走,而且随时可能发生滑坡或者泥石流。但他已经答应了阿妈今晚回去,而且脏衣服也打包好了。
他咬了咬牙,把书包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塞进怀里,然后冲进了雨里。
“林滇生!”身后传来阿月的喊声,“你疯啦?!”
他没有回头。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每一步都踩起大片的水花。他跑出校门,沿着公路往村寨的方向跑去。
雨太大了,大到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公路上很快就积起了水,浑浊的泥水漫过脚踝,他只能在水中摸索着前进。雷声在头顶炸响,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滚动巨大的石块。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拐上了通往村寨的山路。
一上山路,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走惯了的山路,此刻变得异常湿滑。泥土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一块抹了油的玻璃上。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手扶着旁边的岩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雨水顺着山势往下流,在山路上形成了一道道小小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水的颜色有些不对——不是清澈的雨水,而是浑浊的土黄色,里面夹杂着细碎的泥沙和碎石。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爸教过他,下雨的时候,如果山路上流下来的水变浑浊了,说明上面的土层已经开始松动,随时可能发生滑坡。
他加快了脚步,想尽快通过这一段路。
但走了不到五十米,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很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移动,又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正在缓缓地翻身。声音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滇生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上方的山坡上,一大片泥土和岩石正在缓慢地向下滑动。树木被连根拔起,巨石翻滚着砸下来,裹挟着泥浆,形成一道浑浊的洪流,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
滑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猛地往旁边一跳,扑向路边的一块大岩石后面,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部。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充斥了整个山谷。泥土和碎石从头顶呼啸而过,砸在他身边的岩石上,发出砰砰的巨响。他感觉到地面在剧烈地震动,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泥土溅了他一身一脸,嘴里灌进了泥沙,又苦又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轰鸣声终于停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从手臂的缝隙里往外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的山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堆积的泥土和碎石,足有两三米高,像一堵墙一样横亘在他面前。几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浆里,树枝断裂,露出惨白的木质。
如果他刚才没有及时躲开,他现在已经被埋在这堆泥土下面了。
他的双腿开始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靠着岩石慢慢地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还在不停地浇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冷了,他只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雨势渐渐变小了,久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三个字。滑坡可能把附近的信号塔线路也冲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往回走,回学校,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回学校的路也被滑坡阻断了吗?他不确定。而且天已经黑了,在漆黑的雨夜里走山路,风险不比继续往前走小。
他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决定——继续往前走,回村寨。这段山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弯、哪里有坎。只要小心一点,应该能摸回去。
他把手机收好,扶着岩石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踩着泥泞的路面,绕开滑坡堆积的区域,沿着山壁的边缘,慢慢地向前移动。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前行,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是否坚实,确认安全了才敢落脚。
有好几次,他踩到了松动的石块,差点滑倒,全靠手指死死抠住岩壁才稳住身形。他的手指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那么多,只知道机械地往前挪动。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在雨幕中摇曳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但林滇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们家院子里的那盏灯。
阿妈给他留的灯。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盏灯的方向跑去。
当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看见阿妈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焦急地望着雨幕。看到他浑身泥泞、满手是血地出现在门口,阿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滇生!你咋了?你受伤了?!”她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妈,我没事。”林滇生扯出一个笑容,“路上遇到了滑坡,我躲开了,就是蹭破了一点皮。”
阿妈不听他解释,拉着他进了屋,手忙脚乱地翻出医药箱,用碘伏给他清洗伤口。碘伏蜇得伤口生疼,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阿妈一边给他包扎,一边掉眼泪:“叫你下雨天别赶路,你偏不听……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叫我怎么活……”
林滇生看着阿妈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茧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苏老师说的那句话——你的生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的。他的命,也是阿妈的命。
包扎完伤口,阿妈去灶房给他热饭。他坐在灶膛前,看着跳动的火焰,身上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被驱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着的手指,忽然笑了。
活着真好。
差一点就死了,但还是活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窗外,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夜色深沉,远处的山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端起阿妈递过来的热汤,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滇生,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