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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林无声,生命有轻     第 ...

  •   第五章山林无声,生命有轻

      三生教育课之后,林滇生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些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转变。比如他开始留意路边那些以前从不留意的野花野草,会在经过的时候多看两眼;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会慢慢咀嚼,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三口两口扒完;比如他偶尔会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空,看看云的形状,看看光线在树叶间跳跃的样子。

      但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变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苏望舒叫住了几个同学,其中包括林滇生、阿月和另外两个班干部。

      “明天是周末,我打算去一趟落水寨做家访,你们几个有没有空跟我一起去?”

      落水寨是附近最偏远的一个村子,在更深的山里,从镇上过去还要再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林滇生听说过那个地方,但从没去过。

      “去那里做什么?”赵晓燕问。

      “班上有个同学是落水寨的,你们应该认识——李春生。”

      大家对视了一眼。李春生,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那个男生,瘦瘦小小的,平时沉默寡言,几乎不怎么跟人交流。上课从不举手发言,下课也总是一个人待在座位上。林滇生跟他同学快两年了,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二十句。

      “他怎么了?”阿月问。

      “他最近经常旷课,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我找他谈过几次话,他什么都不肯说。我想去他家里看看情况。”苏望舒的语气很平淡,但眉宇间有一丝忧虑。

      “我去。”林滇生说。

      阿月也举手:“我也去。”

      另外两个班干部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五人从学校出发。苏望舒背了一个大背包,里面装了些米面和食用油,说是带给李春生家的。林滇生主动把最重的米袋子接过来扛在肩上。

      山路比林滇生想象的还要难走。一开始还有一段勉强能通摩托车的土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后,路就变成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蜿蜒在陡峭的山腰上。一侧是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稍有不慎就可能滚落下去。

      “还有多远啊?”赵晓燕气喘吁吁地问,额头上全是汗。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到了。”苏望舒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垭口到了。站在垭口上往下看,山谷里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有些屋顶还是用石棉瓦和塑料布拼凑的。一条小溪从村寨中间流过,溪水浑浊,岸边堆满了垃圾。

      “这就是落水寨。”苏望舒说。

      林滇生站在垭口上,看着下面的村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一直觉得自己住的寨子已经很偏僻、很穷了,但跟落水寨比起来,竟然还算好的。

      至少他们村通了公路,虽然只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但好歹能走车。至少他们村有电,虽然经常停,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有电的。至少他们村的自来水是从山上接下来的,虽然旱季会断流,但起码不用喝溪水。

      而这个寨子,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模样。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坡度陡,路面全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直打滑。林滇生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手里的木棍撑着才稳住身形。

      到了寨子里,苏望舒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头,门框歪歪斜斜的,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苏望舒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妇人的脸。那张脸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眼窝深陷,目光浑浊而疲惫。

      “奶奶您好,我是李春生的班主任,姓苏,之前跟您打过电话的。”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门拉开:“哦哦,苏老师,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很小,堆满了杂物,墙角养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地上啄食着什么。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春生在家吗?”苏望舒问。

      老妇人的脸色黯淡了一下:“在,在后面劈柴呢。这孩子,叫他不要去上学了,非要去,去了又不好好上,净给老师添麻烦……”

      她说着,朝后院喊了一声:“春生!你老师来了!”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柴刀砍进木头里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李春生才从后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迷彩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手上沾着木屑和泥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到苏老师和同学们,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春生,老师来看看你。”苏望舒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李春生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苏望舒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走进屋里,把带来的米面和食用油放在桌子上。屋子很小,光线昏暗,墙壁被烟熏得发黑,家具少得可怜——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个土灶,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

      “奶奶,春生最近在家里表现怎么样?”苏望舒拉着老妇人的手,让她坐下。

      老妇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能怎么样,跟他爸一个德行,闷葫芦一个,一天到晚不说几句话。前几天他爸又从矿上回来了,喝了酒就打他,我拦都拦不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滇生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紧。他看向李春生,后者依然低着头,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了。

      苏望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奶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而跟老妇人聊起了家常,问家里的收入来源、粮食够不够吃、过冬的衣服有没有准备好。老妇人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艰难的日子,不再觉得有什么值得抱怨的了。

      临走的时候,苏望舒把李春生叫到一边,单独说了几句话。林滇生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李春生一直低着头,偶尔点一下,最后苏望舒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

      赵晓燕的眼眶红红的,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阿月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走到那个垭口的时候,林滇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落水寨。

      暮色中的村寨显得更加破败和孤寂,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忽然想起了苏老师在第一节课上说的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他现在知道了。

      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书上写的那样美好。有些地方,贫穷是真的,苦难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活着,在那里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走吧。”苏望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家各自散去,林滇生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操场上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把整个操场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想起李春生那双攥得发白的手。

      他想起自己初二那年,盯着横梁发呆的那些夜晚。

      他想起苏老师说的那句话——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很重要了。

      可是,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连觉都睡不安稳的人来说,这句话真的有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他想像的更重,也更轻。

      重到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压弯。

      轻到别人根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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