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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为三生,何为人生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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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何为三生,何为人生
周一下午,课程表上赫然写着三个字:三生教育。
这是本学期的第二节三生教育课。上一节课在山坡上,苏老师让他们看山、看雾、看自己脚下的土地。那节课没有作业,没有考试,却让林滇生好几天都在想那些话。
这一次,苏老师会讲什么?
上课铃响后,苏望舒准时走进教室。她没有带教材,没有拿教案,只带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半罐泥土。
全班都好奇地盯着那个罐子。
苏望舒把罐子放在讲台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今天我们不出去,就在教室里上课。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什么是生命?”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
“活着的东西就是生命。”班长赵晓燕说。
“具体一点呢?”苏望舒追问。
“就是……会呼吸的,会动的,会长大的。”
苏望舒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对错,又问:“那你们觉得,一块石头有没有生命?”
大家一愣,纷纷摇头。
“石头怎么可能有生命,它就是一块死物。”
“对啊,又不会动。”
苏望舒没有反驳,而是拿起讲台上那个玻璃罐子,举到空中,让全班都能看见:“这里面装的,是我从学校后山挖来的土。你们觉得,这罐土有没有生命?”
教室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没有,有人说可能有细菌所以算有生命,争论不休。
苏望舒没有急着给出答案。她把罐子放在窗台上,让阳光能够照到它,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敬畏。
“今天这节课,我们不谈大道理,我带大家看一些东西。”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只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羽毛还是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仰着头,张大嫩黄的喙,等待着父母的喂食。
“这张照片是我去年春天在学校后面的树林里拍的。当时我发现这个鸟巢的时候,鸟妈妈正好出去觅食了,我就蹲在旁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拍到这张照片。”
她切换了一张照片——同一只雏鸟,但已经长大了许多,羽毛丰满,站在巢沿上,振翅欲飞。
“这只鸟从破壳到起飞,用了大概二十天。二十天,从一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肉球,变成了一只能够飞翔的鸟。”
她又切换了一张照片——这次是一片狼藉的空巢,巢底有几片零落的羽毛。
“后来有一天,我再去看的时候,巢已经空了。我不知道它是否成功地飞走了,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但我知道,它来过这个世界,努力地活过,努力地尝试过飞翔。”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神。大家都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看着那只素未谋面的小鸟短暂的一生。
苏望舒又切换了一张照片。这次是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小草,根系裸露在外面,大部分都暴露在空气中,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扎进了岩石的裂隙里。但它活着,绿意盎然,甚至还开出了一朵米粒大小的白花。
“这是我上周在后山拍的。这株草长在一块大石头上,周围全是光秃秃的岩石,没有土壤,没有水源。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它就是活了。”
她放下遥控器,看着全班:“同学们,这就是生命。它很脆弱,一场雨、一阵风、一次意外,就可能让它消失。但它也很顽强,哪怕只有一点点缝隙、一点点水分、一点点阳光,它也要拼尽全力地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你们每个人的生命,也是这样来的。你们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一代一代地活下来,经历了战争、饥荒、疾病、灾难,才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你是无数个偶然叠加的结果,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林滇生坐在最后一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奇迹。这个词离他太远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奇迹,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里孩子,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苏老师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潭死水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知道,有些同学可能会觉得——‘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的人生没什么价值’,‘我这样的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苏望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得很轻,却很清晰:“但我想告诉你们,不是这样的。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很重要了。哪怕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哪怕你现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要你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
生命没有标准答案。
活着,就是最大的答案。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教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下课铃响了,没有人动弹。
苏望舒没有拖堂,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课后作业——给自己五分钟,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感受一下自己的呼吸。感受一下,你活着,你在呼吸,你的心脏在跳动。”
她拿起那个玻璃罐子,走出了教室。
她一走,教室里才渐渐恢复了一些声响。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书本,有人开始讨论刚才的课。
“苏老师今天怎么搞得这么煽情啊,我差点哭了。”一个女生揉着眼睛说。
“我也是,看到那只鸟的照片,我心里特别难受。”
陈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林滇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月转过头来,眼眶也有些红红的,但她还是笑着对林滇生说:“苏老师真的很厉害,对吧?”
“嗯。”林滇生点了点头。
“我决定了,”阿月认真地说,“我要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吃遍全世界的好东西。”
林滇生忍不住笑了:“你先吃遍咱们县再说吧。”
“那还不简单?你给我当导游,带我吃。”
“我可没空。”
“你有空,你周末又不回家。”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气氛轻松了不少。但林滇生的心里,那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还在持续荡漾着。
晚上回到宿舍——这周他住在学校,没有回村寨——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拿出了那本植物图鉴,翻到滇龙胆那一页。
他闭上眼睛,按照苏老师说的那样,感受自己的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胸腔一起一伏,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感受过自己的身体。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温暖的,鲜活的,真实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依然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他忽然觉得,那些星星也在呼吸,一明一灭,像是宇宙的心跳。
他拿起笔,在滇龙胆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也要好好活着。”
写完之后,他合上书,关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一面鼓,在寂静的夜里,为他一个人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