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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来的老师,新开的课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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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新来的老师,新开的课
三生教育课之后的第三天,班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消息是早自习的时候传来的——隔壁高二(3)班的一个男生,昨晚在宿舍里割腕了。
据说人没死,被发现得及时,送到医院缝了十几针,现在还在留院观察。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考试压力太大,有的说是跟家里闹矛盾,还有的说是因为失恋。各种版本在走廊里飞来飞去,像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
林滇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抄英语单词。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割腕。
他想起自己初二那年,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会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那根横梁是松木的,很粗,看起来很结实。他在想,如果把绳子拴在上面,够不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这个念头持续了大概半个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消失了。可能是因为某天早上醒来,看见窗外的阳光特别好,也可能只是因为——他饿了,想吃阿妈做的洋芋焖饭。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王老师讲《岳阳楼记》,讲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全班,似乎在暗示什么。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回应早上那件事,但没有人接话。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比平时沉闷了许多。大家说话的嗓门都低了,偶尔有人笑一声,也会立刻收住,好像在这种时候笑是一种罪过。
陈野端着餐盘坐到林滇生对面,难得地没有抱怨饭菜难吃。他扒了几口饭,忽然低声说:“听说那小子平时成绩挺好的,年级前五十。”
林滇生“嗯”了一声。
“你说他咋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寻死觅活的。”陈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要真想死,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死不行吗?非得在宿舍里弄,搞得全校都知道,吓不吓人?”
林滇生抬起头看了陈野一眼。陈野的表情很不耐烦,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不耐烦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可能是撑不住了。”林滇生说。
“什么撑不住了?”
“不知道。就是……撑不住了。”
陈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用力扒了几口饭,然后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撂,端起餐盘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上课铃响了好几分钟,苏望舒才走进教室。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滇生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
她没有提早上的事,而是像往常一样,先总结了本周的班级情况,然后布置了下周的工作安排。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有些不正常。
直到班会课的最后五分钟,她才停下来,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大家都在想今天早上的事。”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也不瞒你们,昨天晚上我去医院了,陪到凌晨两点才回来。那个同学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身体没有大碍,但是——心里的伤,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不是来跟你们讲大道理的,”苏望舒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如果你哪天也觉得撑不下去了,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请你来找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半夜也行,周末也行,放假也行。我的电话号码每个人都有,如果没有,下课来找我要。”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颤抖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你不是一个人。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孤独、多不被理解,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在关心你。也许你自己不知道,但你很重要。”
林滇生低着头,盯着课桌上的一道刻痕。那道刻痕很深,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留下来的,像一条蜿蜒的小河。他用指甲沿着刻痕来回刮着,指腹传来细微的触感,一下,又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
但他忍住了。
放学后,林滇生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去食堂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苏望舒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他本来想绕过去,但苏望舒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我知道,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现在不能回去,真的不能……”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楚,但苏望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疲惫和无奈。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答应过他们,至少要带完这一届……我知道三年很长,可是他们已经高二了,再有两年就毕业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苏望舒低着头,一只手撑着窗台,肩膀微微耸动着。
“……算了,不说了。我这边挺好的,你放心……嗯,挂了。”
她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林滇生站在不远处,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走?”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挤出一个笑容。
“嗯,准备去食堂。”林滇生说。他没有问她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也没有立刻走开。
苏望舒看着他,忽然问:“林滇生,你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滇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没想过。”
“一点都不想?”
“想了也没用。”他说,“想做的事不一定能做到,还不如不想。”
苏望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跟我以前很像。”
林滇生抬起头,看着她。
“我高中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家里条件一般,学习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没有什么特长。我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幻想,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但幻想完了,该干嘛还是干嘛,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她靠在窗台上,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老师,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你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才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你要做的,是先看清楚自己是谁,然后接受这个事实,再从这一点出发,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转过头,看着林滇生:“你不需要现在就找到答案。但你可以试着去想这个问题——不是去想‘我能得到什么’,而是去想‘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滇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没关系,”苏望舒笑了笑,“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林滇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夕阳正在坠落,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几只鸟从天空中飞过,翅膀在霞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高二(3)班那个男生的新闻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月考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走廊里贴满了各科的复习提纲,课间的喧闹声被翻书声取代,连陈野都难得地开始认真做题了。
但林滇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细节。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会给瘦小的学生多舀一勺肉;门卫大爷每天早上都会站在校门口,笑着跟每一个进校的学生打招呼;阿月会在课间偷偷往他抽屉里塞一颗糖,包装纸被她叠成了一只千纸鹤的形状。
这些事情一直都在发生,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之后,苏望舒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林滇生。
“林滇生,你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走到讲台前。
苏望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个给你。”
林滇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他愣住了,抬头看着苏望舒:“苏老师,这是……”
“上次你帮那个走丢的小孩找到家人了,派出所打电话到学校表扬了你。学校本来想给你发个表彰,但我觉得你可能不喜欢那种场合,所以就帮你领了奖金。”
林滇生握着那张钞票,手指微微发颤。一百块钱,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可以买一双新鞋,或者买几本一直舍不得买的辅导书,甚至可以给阿妈买一件厚一点的毛衣。
“苏老师,这太多了……”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苏望舒笑着说,“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这笔钱,不要乱花,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林滇生用力点了点头,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仰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天气很好,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在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只有在山里,在远离灯光污染的地方,才能看到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阿爸会搬两把椅子到院子里,父子俩坐着乘凉。阿爸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北极星,哪条是银河。他听不太懂,但他喜欢听阿爸说话。阿爸平时话很少,只有在看星星的时候才会多说几句。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和阿爸一起看星星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阿爸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各忙各的,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互不交汇。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信封。
一百块钱。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