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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群山所城,人心奕困     第 ...

  •   第二章群山锁城,人心亦困

      闹钟响了三遍,林滇生才从床上爬起来。

      凌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山里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从窗口望出去,院子里的柿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阿妈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柴火的烟气混着晨雾,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他洗漱完,换上一双稍微新一点的解放鞋——昨天那双被露水泡透了,晾了一晚上还是潮的。书包里塞了两个昨晚蒸的红薯,一瓶用矿泉水瓶装的白开水,想了想,又往口袋里揣了一把削铅笔的小刀。不知道上山要干什么,带着总没错。

      出门的时候,阿妈叫住他:“今天要上山是吧?小心点,别往崖边走。”

      “知道了。”

      “你阿爸前天巡山的时候看见一条蛇,这个季节蛇多,你走路看着点脚下。”

      “嗯。”

      他走出院子,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阿妈还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灶灰,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目光一直跟着他。见他回头,她连忙挥挥手:“快走吧,别迟到了。”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雾气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纱帐,把整个世界裹得严严实实。山路比平时更难走,脚下的碎石被露水浸湿,踩上去直打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手扶着旁边的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声音是从路边的草丛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想起阿妈说的蛇,后背一阵发凉,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握在手里。

      草丛晃动了一下,然后钻出一个脑袋。

      是人。

      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T恤,脸上糊着泥巴和眼泪,蹲在草丛里,抽抽噎噎地哭着。

      林滇生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他把枯枝扔掉,走过去蹲下身:“你咋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孩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巴一瘪,哭得更凶了:“我……我找不到家了……”

      “你家在哪儿?”

      “我不……不知道……”小孩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眼泪,把脸上的泥巴抹得更均匀了。

      林滇生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这一片山上有好几个村寨,岔路又多,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跑丢了确实很难找回去。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你别哭了,我带你去找。你记得你爸妈叫什么吗?”

      “我爸叫……叫杨老三……”

      杨老三。林滇生想了想,附近寨子里叫杨老三的有好几个,光他认识的就不止一个。他又问:“你家门口有没有一棵大核桃树?”

      小孩愣愣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养狗?”

      小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显然是吓糊涂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林滇生站起来,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如果他现在折返回寨子里找人帮忙,肯定赶不上七点半的集合。但如果把这个小孩丢在这里不管,万一他乱跑到更深的山里去,那就麻烦了。

      他咬了咬牙,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小孩犹豫了一下,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林滇生把他背起来,掂了掂重量,还行,不算太重。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跟小孩说话,免得他睡着摔下去。

      “你早上吃什么了?”

      “吃……吃米线……”

      “好吃吗?”

      “……好吃。”

      “你一个人跑出来玩的?”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跟妈妈吵架了……她说我调皮,我说我不要她了,就跑出来了……”

      林滇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因为阿妈骂了他几句,他就赌气躲到后山的山洞里,躲了一整天,最后饿得受不了自己跑回家了。阿妈没打他,只是抱着他哭了一场。

      到了公路边,他看见一辆去镇上的三轮车正突突突地开过来,连忙招手拦下。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认识林滇生,探头问道:“哟,滇生,你这是捡了个娃?”

      “叔,这孩子走丢了,他家应该是附近寨子的,麻烦您帮我把他送到派出所去,让警察帮他找家里人。”

      中年男人看了看小孩,点点头:“行,上车吧。”

      林滇生把小孩抱上三轮车,小孩抓着他的衣角不放,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哥哥,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哥哥要去上学,”林滇生掰开他的手,尽量让自己笑了一下,“你乖乖听话,警察叔叔会送你回家的。以后别再乱跑了,你妈会担心的。”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小孩趴在车斗边缘,一直回头看他。林滇生站在原地,目送三轮车消失在雾里,然后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跑去。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了。同学们都到齐了,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聊天,苏望舒正在点名,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表:“迟到了十分钟。”

      “对不起,苏老师,路上遇到一点事……”

      苏望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入列吧。”

      林滇生喘着粗气站进队伍里。阿月递给他一瓶水,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路上帮了一个小孩。”他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心跳总算平稳了一些。

      陈野站在他旁边,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一大早就上山,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我还不如在宿舍睡觉呢。”

      “你可以不来。”林滇生说。

      “废话,苏老师说了算考勤的,不来扣学分。”陈野翻了个白眼,“我就搞不懂了,什么三生教育,不就是变着法子折腾人嘛。”

      林滇生没接话。他其实也不太理解这门课的意义。高一的时候学校就开设了三生教育课,每周一节,有时候在教室上,有时候拉到户外。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讲心理健康,有时候讲防灾知识,有时候带他们去敬老院做义工。他既不反感,也不热衷,就觉得这是一门普通的课,和其他课没什么区别。

      队伍出发了。苏望舒走在最前面,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山间小道。这条道很窄,两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露水打在腿上,很快就湿透了裤管。有人开始抱怨了。

      “这什么路啊,全是水。”

      “我新买的鞋啊!”

      “苏老师,咱们去哪儿啊?”

      苏望舒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的雾气里传过来:“跟着走就行了,到了就知道了。”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上停了下来。这里地势比较高,视野很好,虽然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但已经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了。山坡上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草丛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山坡像一幅流动的画。

      大家都累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脱鞋倒沙子,有的掏出水壶猛喝水。林滇生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苏望舒站在山坡的最高处,面对着所有人,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她才开口说话。

      “大家看一下周围,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山呗,还能有什么。”陈野嘟囔了一句。

      “还有树,好多树。”有人接话。

      “还有雾,跟仙境似的。”

      苏望舒笑了笑,又问:“还有呢?”

      没人回答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到底是什么。

      苏望舒没有急着揭晓答案,而是转过身,面朝群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的短发,她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却又稳稳地立在坡顶上。

      “我来自上海,”她说,“你们可能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样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里没有这样的山,没有这样的雾,没有这样满山遍野的花。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看真正的山是什么样子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这是苏老师第一次跟他们讲她自己的事。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我有很多选择。我可以留在上海当老师,工资高,离家近,生活很方便。但我报名了支教项目,来到了云南。”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有人说我是为了镀金,为了履历好看;有人说我是一时冲动,干不了多久就会走。说实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可能就是想来,想看看山那边的孩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轻了一些:“来了之后我才发现,山这边的孩子,和我以前教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你们笨,也不是因为你们穷,而是因为——你们好像不太相信自己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林滇生的心里。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水瓶,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教过很多学生,他们的烦恼是考试没考好、喜欢的球队输了、零花钱不够花。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的烦恼是——‘我生在这里,是不是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山坡上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驳。

      因为她说对了。

      林滇生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这双鞋是他去年在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十五块钱,穿了快一年,下雨天会漏水,鞋垫永远是湿的。

      他想买一双新鞋,但他不敢跟阿妈开口。阿妈的那双布鞋已经打了三个补丁了,还在穿。

      苏望舒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今天带你们来这里,不是要让你们看风景的。我是想让你们看看,你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伸出手,指向远处的山峦:“你们看,那些山,你们爬过多少座?”

      林滇生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群山连绵,一重接着一重,像一道道巨大的屏障,把这片土地围得严严实实。他从小就在这些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座山叫什么名字、哪条路通向哪个寨子。可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它们——用一双陌生的、不带偏见的眼睛去看。

      “我来的第一年,有一次周末自己去爬山,爬到山顶的时候,正好赶上日落。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到山后面去,天边的云全都被染成了红色。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能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我一定会觉得很骄傲。”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很真诚的东西:“可是你们呢?你们每天都在看这些山,却从来没有觉得它们美。你们只想翻过这些山,去一个没有山的地方。”

      林滇生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得没错。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山很美。他只觉得它们挡住了他的路,让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恨这些山,恨它们的沉默,恨它们的固执,恨它们日复一日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围墙。

      可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翻过了这些山,去了一个没有山的地方,他会怀念它们吗?

      他不知道。

      苏望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让大家自由活动二十分钟,可以在山坡上走走看看,然后集合下山。

      林滇生没有动。他仍然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阿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野花,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

      “骗人。”阿月把那朵花递到他面前,“你看,这花好不好看?”

      林滇生看了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好看。”

      “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阿月笑了,“但我妈说,这种花只在咱们这边的山上才有,别的地方长不了。”

      林滇生接过那朵花,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小小的花朵,花瓣薄得近乎透明,紫色的纹路从花心向外延伸,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他以前在山路上见过无数次这种花,从来没有留意过它长什么样。

      “你说,它为什么只在咱们这边长?”阿月问。

      “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是因为它喜欢这里,”阿月说,“就像我喜欢咱们寨子一样。”

      林滇生转头看了她一眼。阿月正看着远方的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得出来。有时候林滇生觉得她和自己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同样是在大山里长大,为什么她就能活得那么开心?

      “你真的喜欢这儿?”他忍不住问。

      “当然啦,”阿月毫不犹豫地回答,“这里有山有水,有好吃的,还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你忘了小时候咱们去河里捉鱼、去山上采菌子了?多有意思啊。”

      “可是这里穷。”

      “穷有什么关系?”阿月歪着头看着他,“穷可以改变啊。但是山搬不走,水搬不走,这些东西是咱们独有的。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林滇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集合的哨声响了。苏望舒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站好。下山之前,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课没有作业。我只希望大家记住一件事——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是什么人都配拥有的。你们生在在这里,长在这里,这不是你们的负担,是你们的根基。”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林滇生走得很慢。他一直攥着阿月给他的那朵紫色小花,花瓣已经被捏得有些皱了,但他没有丢掉。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食堂里人很多,林滇生随便打了点饭菜,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陈野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嘴里塞着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你觉得苏老师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在给咱们灌鸡汤?”

      林滇生嚼着饭,没有立刻回答。

      “我跟你说,这些大道理我听多了,”陈野咽下嘴里的饭,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什么‘珍惜眼前’、‘热爱家乡’,说得倒好听。要是真那么好,她自己怎么不从上海搬到咱们这儿来住一辈子?”

      “她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年了。”林滇生说。

      陈野愣了一下,撇了撇嘴:“三年算什么,有本事待一辈子。”

      林滇生没有再说话了。他低头继续吃饭,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山坡上苏老师说的那些话,还有阿月说的那些话。

      她们说的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有一个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撬动了。像一颗埋在冻土里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第一缕暖意,蠢蠢欲动,却又不敢轻易破土而出。

      下午的课他几乎没怎么听进去。放学后,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那几棵凤凰木发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凤凰木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已经蔫了的紫色小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想留住一点什么。

      也许是害怕自己会忘记今天下午,在那个山坡上,心里曾经有过的那一丝微弱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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