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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岭深山,少年无途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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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云岭深山,少年无途
清晨五点四十分,哀牢山的雾气还没散尽,林滇生就被阿妈的喊声叫醒了。
“滇生!再不起来赶不上那趟班车了!”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屋顶漏进来的光是一条细细的线,正好照在他脸上,灰尘在那道光里浮浮沉沉。他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然后坐起身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用木板钉成的简易书架,上面歪歪扭扭摞着几本教材,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墙角放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透了,旁边是他昨晚收拾好的书包,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橡皮筋勉强扎着。
他穿上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外面套上校服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这校服是他初三那年发的,穿了两年,现在已经有点小了,但还能凑合。
阿妈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柴火烧得噼啪响,铁锅里煮着洋芋稀饭,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灶台上搁着一碟酸菜,是用自家种的青菜腌的,颜色发黄,闻起来有一股酸香。
“快吃,吃完赶紧走。”阿妈把一碗稀饭推到林滇生面前,又转身去翻柜子,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书包侧袋,“路上饿了吃。”
林滇生坐下来喝了一口稀饭,烫得舌尖发麻。他没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酸菜很咸,稀饭很烫,灶房的烟熏得眼睛有点涩。
阿妈站在门口朝外看了看,自言自语道:“今天雾大,怕是要下雨,你带伞了没有?”
“带了。”
其实没带。但他不想让阿妈再去翻箱倒柜地找。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出了门。阿妈追到院坝边上,冲着他的背影喊:“到了学校打个电话!”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从村寨到公路边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人在山坡上踩出来的一条土径,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长满杂草的陡坡。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泥土粘在鞋底,越走越沉。
山里很安静。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雾气在林子里飘荡,像是谁把一大块棉花糖撕碎了挂在树梢上。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他早就习惯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隔壁寨子的杨大婶,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着山货,走得气喘吁吁。
“滇生啊,又去上学?”杨大婶赶上他,擦了把汗,“你们这些娃娃有福气,还能读书。我家那个小子,读到初二死活不去了,说要出去打工,拦都拦不住。”
林滇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嗯”了一声。
杨大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读书有啥用嘛?咱这山旮旯里,读再多书还不是回来种地?你看你阿爸,守了一辈子山,也没见守出个啥名堂……”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村里很多人觉得读书没用,觉得大山里的孩子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这座山。以前他还会争辩两句,后来就不说了,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读书,他可能一辈子都要待在这个村子里,每天走同样的山路,看同样的山,过和父辈一模一样的日子。
可他又不确定,读书是不是真的能让他离开这里。
到了公路边,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正停在路边等客。车身是灰白色的,漆面斑驳,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林滇生过来,弹了弹烟灰:“快点快点,马上走了。”
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去镇上赶集的村民,有几个拎着鸡笼的,鸡叫声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林滇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车子发动了,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地响,整个车身都在抖。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下,弯道一个接一个,每次转弯的时候,林滇生都觉得车子快要冲出路面了,但司机显然早已习惯,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还夹着烟。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山还是那些山,连绵起伏,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地方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谷里零星散落着一些村寨,房屋矮小破旧,有些屋顶还是茅草盖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看着那些村寨,心里没什么波澜。从小到大,他看过太多次了,熟悉到几乎麻木。
车子在一个急弯处减速,对面驶来一辆货车,两车交会时几乎贴着车身擦过去。林滇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旁边一个大叔笑着说:“小伙子怕啥?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林滇生没笑。他想的是,去年隔壁村有个大叔骑摩托车摔下了山崖,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村里人说那是命,可他觉得,如果路能宽一点、护栏能结实一点,也许就不会出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到了县城。林滇生下车,站在车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县城比山里暖和一点,人也多了起来,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看见了县一中的大门。大门很气派,铁栅栏刷着深绿色的漆,上面挂着“随州县第一中学”的牌子,字是鎏金的,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每次看到这块牌子,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方面,他觉得能考上这所学校是一种幸运,全县几千个初中生,能进来的不到五百人;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扇门不属于他,他只是暂时被允许进去,随时都可能被赶出来。
这种不安感从他入学第一天就有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消失。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有的在讨论昨晚的作业,有的在抱怨假期太短。林滇生低着头走在人群中,尽量不和任何人目光接触。
他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林滇生!”
他回过头,看见班长赵晓燕小跑着过来,手里抱着一沓资料,气喘吁吁地说:“你暑假作业交了吗?昨天苏老师还问我呢,说全班就差你了。”
“还没写完。”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赵晓燕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开学都两周了,你到底什么时候交?”
“再说吧。”
他绕过她,径直走向教室。赵晓燕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作业,有人聚在一起聊暑假去了哪里玩。林滇生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了下来。
同桌的位置空着。陈野还没来,这很正常,他经常迟到。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是阿月。她扎着一个马尾辫,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一汪清水。
“滇生,你吃早饭了吗?”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糍粑,“我妈做的,还热着呢。”
“吃了。”他说。
“那你中午再吃。”她把糍粑放在他桌上,又转回去了。
林滇生看着桌上的糍粑,用芭蕉叶包着,绑着一根稻草绳,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种。他没有拒绝,把糍粑收进了抽屉里。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王,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讲课喜欢摇头晃脑,念古文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唱戏。林滇生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落在窗外。操场边上有几棵凤凰木,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片,像是着了火。
他想起小时候,村口也有一棵凤凰木,夏天开花的时候,他和寨子里的小孩会在树下捡花瓣,比赛谁捡得多。那时候他还小,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远,什么事都不用想。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说要修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看着那些尘埃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做。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下周一交。
他把记作业的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我的理想”四个字,然后就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理想。他有理想吗?
小时候有人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想当科学家,想当宇航员,想开飞机。但那都是随口说的,因为大人喜欢听这样的答案。后来他就不说了,因为他发现,别说当科学家,他连去一趟昆明都觉得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他身边的人,包括他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人认真地想过“理想”这件事。他们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像山里的树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春天。
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趴在了桌上。
上午的课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挤满了人,排了好长的队。林滇生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米饭有点硬,他扒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阿月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看了一眼他的盘子:“你就吃这么点?”
“不饿。”
“你早上就没怎么吃。”阿月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他,“多吃点,下午还要上课呢。”
林滇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喉咙有点发紧。他没说什么,低头把肉吃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苏望舒出现在教室门口,敲了敲门框:“大家等一下,我有事要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苏望舒今年二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短发,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说话很有力。她是三年前从上海来支教的,本来只签了一年合同,结果一年又一年,一直没走。
“明天我们开始上本学期的第一堂三生教育课,”她说,“地点不在教室,在学校后面的山上,请大家穿运动鞋,带好水和干粮,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又要上山啊?”
“上学期不是上过了吗?”
“苏老师,能不能换个花样?”
苏望舒笑了笑,没理会大家的抱怨,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林滇生身上停了一秒。林滇生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低下头,假装在收拾书包。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早点回去休息。”苏望舒说完,转身离开了教室。
林滇生背上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在校门口的路边蹲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县城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门,音响里放着流行歌曲,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拿着奶茶和烤串。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这些人属于这里,或者属于更大的城市。而他,属于那座被云雾包裹着的深山,属于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属于那个天亮前就要起床、天黑后就只剩寂静的村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车站走去。
回程的车上,人很少。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场正在熄灭的火。
他想起小时候,阿爸带他去巡山,站在山顶上看日落。阿爸指着远方说:“那边就是缅甸了。”他踮起脚尖使劲看,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层又一层的山,无边无际。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他一辈子都走不完。
现在他依然觉得世界很大,大到让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车子在夜色中颠簸前行,他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山。
他不知道那堂课会讲什么,也不想知道。
反正,也不过是另一堂他听不懂的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