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5、小升初，同一所学校 第

　　第五章小升初，同一所中学

　　暑假第二周，许西带着一张纸跑到小卖部来，跑得头发都散了，蝴蝶结歪到耳朵边上。周宸正在帮她妈理货，蹲在柜台后面摆泡泡糖，听见门上的铃铛响，抬起头就看见许西趴在柜台面上，喘得说不出话。

　　"你跑什么，"周宸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后面有狗啊？"

　　许西摇头，把手里那张纸拍在柜台上。是一张电脑打印的成绩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周宸没看明白，但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圈了个圈。

　　"实验中学录取线，"许西终于喘匀了，"我过了。"

　　"那你不是早知道能过。"

　　"不是，你看这儿。"许西的手指戳在红圈旁边。周宸凑过去，看见那行字写着：入学资格测试，补录名单。

　　"补录是什么意思？"

　　"就是……"许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没考上正式录取线的，按成绩高低补录，补上的也能上。"

　　"哦。"周宸还是没明白跟她有什么关系。

　　许西急了，翻了一页，后面还有一张名单。她的手指顺着往下滑，在一行字上停住。周宸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排在补录名单的最后一位。旁边写着：周宸，柳树巷小学六年二班，总分187。

　　周宸愣住了。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她记得最后那场考试，记得许西给她补了整整三个月的数学，记得许西用笔帽戳她胳膊说"宝盖头太大了"。但她没想过真的能考上。她妈说了，试试呗，不行就对口。她自己也觉得，试试而已。

　　"咱俩考上了，"许西的声音有点抖，"同一所中学。"

　　周宸抬起头。许西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往上翘着，想压都压不住。那种亮周宸见过，四年级她夹在许西课本里的林冲被翻到的时候，许西也是这个表情。但这一次更亮。亮得周宸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真的？"

　　"你自己看嘛。"

　　周宸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实是她的名字，确实是实验中学。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多画面——许西坐在柜台旁边给她讲鸡兔同笼，讲得她自己都暴躁了还耐着性子换方法；许西用红笔在她的作业本上画圈，一个圈一个圈排成一排，说"下次这些不能错"；许西在双杠上攥着她的手腕说"你好好学学行不行"。

　　都值了。那三个月的橘子色黄昏都值了。

　　"我要回去跟我妈说，"周宸把围裙一扯，"你今天别走，等我回来。"

　　她跑回家的时候脚底下生了风似的。她妈正在厨房切菜，听完之后刀都忘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说："真考上了？实验中学？"

　　"真考上了，补录的，最后一个名额。"

　　她妈笑了。那个笑周宸很少见，是她妈真的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她妈把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说要给她爸打电话，又说要买点好吃的庆祝。周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

　　那天晚上许西来周宸家吃饭。两个小姑娘挤在桌子一角，中间摆着红烧排骨和炒青菜。许西紧张地给周宸妈妈讲实验中学的事，说什么学校大，老师好，升学率高。周宸妈妈一边听一边点头，给许西夹了块排骨。

　　"宸宸就托你照顾了，"她妈说，"你成绩好，多带带她。"

　　"阿姨你放心，"许西坐得很直，像在发誓，"我俩一个班最好，要是不一个班我课间也去找她。"

　　周宸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许西没理她，继续跟周宸妈妈保证。周宸低头扒饭，耳朵根是红的，但心里也是满的。那天晚上许西走的时候，周宸送她到巷口。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路灯照着一层薄薄的飞虫。

　　"紧张吗？"许西问。

　　"紧张什么。"

　　"新学校啊，都是不认识的人。"

　　周宸想了想，说："你认识不就行了。"

　　许西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她。橘子味的，新牌子，包装纸上画着橙子。周宸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跟多年前那颗一样。

　　"明天我去买书包，"许西说，"你也一起，咱们买一样的。"

　　"行。"

　　"拉钩。"

　　"又拉？"

　　"庆祝一下嘛。"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又拉了回勾。这次许西念完"一百年不许变"之后加了一句："这回是真的同一所学校了，你跑不掉了。"

　　周宸想说我一直也没跑啊，但没说出口。她就攥着那颗糖，看着许西往左走。许西走了几步回头看，冲她挥了挥手。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整个七月她们都在准备开学。一起去买书包，许西选了蓝色的，周宸选了深蓝的，店员说这俩色差不多，她们非说不一样。一起去买文具盒，一样的铁皮盒子，盖子上面印着小熊，许西那个小熊的鼻子是粉的，周宸那个是棕的。一起去买了新鞋，白色帆布鞋，周宸的鞋带还是系不紧，许西蹲在鞋店门口给她系了一次又一次。

　　"你能不能学学系鞋带。"许西跪在地上，手指灵活地打了个蝴蝶结。

　　"你不是在系嘛。"

　　"我又不能给你系一辈子。"

　　周宸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许西的头顶，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扫在后颈上。阳光从鞋店玻璃门照进来，照着许西后颈上细小的绒毛，金灿灿的。

　　九月一号开学，周宸起了个大早。她站在镜子前面试了三次校服，把袖子卷了又放，放了又卷。许西来叫她，两个人背着新书包走出柳树巷。初中比小学远，要坐两站公交。她们站在站牌底下等车，旁边站了好几个穿同样校服的学生。

　　"你看，"许西小声说，"都是咱们学校的。"

　　"嗯。"

　　"以后天天坐这趟车。"

　　"嗯。"

　　"周宸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周宸转过头看她。许西今天把头发扎高了，露出整个额头，显得精神。校服是新洗的，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她站在晨光里，嘴唇抿着，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的样子。

　　公交车来了。许西拽着她的胳膊上了车，两个人挤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是随州九月还没退的绿色，梧桐叶子宽大舒展，一路从眼前滑过去。许西靠着窗户，周宸靠着许西，书包放在膝盖上，两个蓝色的影子叠在一起。

　　下车的时候她们跟着人潮往校门口走。实验中学的大门是铁的，漆成深绿色，门口挂了块白底红字的校牌。周宸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脚下。花岗岩的地砖，比小学的水泥地高级多了。她踩上去，觉得脚底下有点飘。

　　"走啊，"许西回过头来拉她，"去看分班。"

　　分班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墙上密密麻麻贴了十几张红纸，上面是毛笔写的名字。她们挤在人群里找，许西在前面开路，周宸跟在后面。许西个子不算高，踮着脚一张一张看过去。

　　"二班，"许西忽然喊，"我在二班。"

　　周宸凑过去看，许西的名字在二班名单第五行。她顺着往下找，二班一共四十八个人，第四十八个——

　　她的名字。周宸。工工整整写在最后一行。

　　补录的最后一名，分班的最后一名。周宸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小学教室里那个倒计时板，想起每次考试排名她和许西之间隔着的十几个人。现在她们在同一张纸上，一个在第五行，一个在第四十八行。同一所中学，同一个班，中间隔着四十三个人。

　　许西没注意到她的停顿。许西已经高兴得跳起来了，转身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同一个班！周宸！咱俩同一个班！"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周宸有点不好意思，但许西抱得很紧，她就没挣开。她低头看着许西头顶的发旋，忽然轻声说："我是最后一个。"

　　"什么？"

　　"分班。我是最后一名。"

　　许西松开她，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她。那个表情周宸见过，四年级春游在车上她做不出题的时候，许西也是这个表情——我替你急，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我替你急。

　　"最后一名怎么了，"许西把她的胳膊攥得更紧，"进了就行了。坐最后一排还看得清楚呢。"

　　周宸被她逗笑了。最后一名看得清楚什么，最后一排看黑板最费劲。但她没说，许西说能看清就能看清吧。

　　她们在分班榜前面站了很久，站到人群都散了。许西把二班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了好几个名字，说要赶紧认识新同学。周宸就陪着看，她一个名字也没记住，只记得名单最下面那行自己的名字，缩在所有名字的最末尾，像小学成绩表上那个永远排在后面的人。

　　但没关系。第五行和第四十八行，中间再多人，也还在同一张纸上。

　　那天放学回家，她们还是坐那趟公交。车厢里挤满了穿同样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聊新班主任新同桌新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周宸靠着窗户，许西靠着周宸，书包放在腿上。车窗外面梧桐树在往后走，影子一格一格地从脸上滑过去。

　　"周宸。"

　　"嗯？"

　　"今天开心吗？"

　　周宸想了想。开学第一天，新老师新同学新教室，她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她低下头看见许西靠在她肩膀上的脑袋，看见许西校服领子上蹭的一点粉笔灰。

　　"开心。"她说。

　　许西没抬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黄昏的光从车窗外面灌进来，把车厢里的人染成同一个颜色。

　　到站下车，走回柳树巷。老槐树的叶子被夕阳照得半透明，像一片一片的绿玻璃。她们在巷口停了一下，许西说："明天还一起走。"

　　"嗯。"

　　"同一趟车。"

　　"嗯。"

　　"同一个班。"

　　"嗯。"

　　许西终于满意了，拍了拍周宸的肩膀，往左走了。周宸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远，夕阳把许西的影子拉到最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许西早上打的蝴蝶结还端端正正的。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结，站起来，往右走了。

　　差几个月。差的不只是几个月。差的还有第五行和第四十八行之间的空白，还有补录名单上最后一个名额的侥幸，还有她妈看见录取通知书时笑得那么开心但晚上又偷偷叹气的声音。

　　但那时候周宸没想那么多。她想的只是，明天早上七点，蓝色书包，深蓝色书包，同一趟公交，同一个班。

　　同一所中学。

　　这四个字像一枚暖的印章，盖在九月第一天的心脏上。她决定相信它，至少先相信一个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