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6、暑假的那场比赛 第

　　第六章暑假的那场比赛

　　比赛是七月中旬的事。街道办在区体育馆搞了个中小学生暑期运动会，各个社区组队参加，柳树巷所属的永兴社区凑不齐人，挨家挨户地问。周宸她妈被问到头上了，回头跟周宸说你去吧，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跑跑步还能长长个子。

　　周宸说行。然后顺嘴问许西去不去。许西犹豫了两天，她妈说去呗，锻炼锻炼，许西就也报了名。报的项目不一样——周宸跑四百米和八百米，许西报了跳远和四乘一百接力。

　　但她们一起训练。

　　七月随州热得人发昏，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毒得很，晒在塑胶跑道上一股刺鼻的胶味。社区组织训练的地方是柳树巷小学的操场，她们走回了那个曾经跑了无数圈的地方。小学放假了空荡荡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和六年级毕业那天一模一样。

　　周宸跑圈，许西在沙坑练跳远。跑道围着沙坑绕半圈，周宸每跑一圈经过沙坑的时候，许西就抬头冲她喊加油。周宸嘴里跑得都是铁锈味，没力气回她，就抬手比个"OK"的手势。许西看见了，继续低头铲沙坑，沙子扬起来落到她马尾辫上，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歇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跑道边上的树荫里喝水。周宸仰头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许西递了条毛巾过去，周宸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你跑得快吗？"许西问。

　　"不知道，没比过。"

　　"那你怎么报四百八百。"

　　"我妈说报长一点的，练耐力。"

　　许西没说话，低头玩手里的矿泉水瓶，把瓶盖拧开又拧紧。周宸注意到她手指有点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紧张。许西抖的时候从来不是全身发抖，就是手指尖，细看才能看出来。

　　"你紧张？"周宸凑过去。

　　"没。"

　　"你每次紧张手指都抖。"

　　许西不拧瓶盖了，把瓶子放在膝盖上。她沉默了几秒，说："我怕跳远跳不好。我都没练过，报的时候瞎报的。到时候摔了多丢人。"

　　"跳远有什么好丢人的。"

　　"摔个狗吃屎还不丢人？"

　　周宸想了想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声。许西拿毛巾抽她胳膊，但自己也跟着笑了。树荫底下闷闷的，热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草腥味和塑胶味。她们笑完了靠在一起坐着，许西把脑袋搁在周宸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你跑完了就来看我跳。"

　　"我肯定来。"

　　"要是真摔了你别笑。"

　　"我就笑。"

　　许西又拿毛巾抽了她一下，这次没用力，软塌塌地扫过周宸的胳膊。周宸抓过毛巾搭在自己头顶上遮太阳，毛巾上还有许西出汗的味道，淡淡的，不讨厌。

　　训练持续了一周。每天下午四点，两瓶水，一条毛巾，一个沙坑，一圈跑道。周宸的四百米越跑越快，社区负责训练的大叔说小姑娘有劲儿，步频好。许西的跳远稳定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不好不坏，但她不摔了，落地的时候能蹲住了，手指尖的抖也越来越少。

　　比赛前一天晚上她们坐在老槐树底下吃冰棍。许西舔着红豆味的，周宸吃绿豆的。路灯昏黄，飞虫在灯底下打转，偶尔有蝙蝠从头顶飞过去，黑影子一掠。

　　"明天要是下雨就好了。"许西说。

　　"下什么雨，天气预报说明天晴。"

　　"你不紧张？"

　　周宸咬了一口冰棍，嘎嘣一声。"有什么好紧张的。跑完就完了呗。"

　　"比赛不重要，"许西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怕你跑的时候我刚好在跳，你看不着我。"

　　周宸愣了愣，转过头看许西。许西低头啃冰棍，脸上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了细细的阴影。周宸忽然意识到许西说的"怕"跟她想的"怕"不是一回事。她以为许西怕输，但许西怕的是错开。

　　"我跑完了就去找你，"周宸说，"四百米一会儿就没了。你跳完也在终点那儿等我。"

　　"行。"

　　"行什么行，拉钩。"

　　这次是周宸先伸出小指的。路灯底下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冰棍化了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滴，黏糊糊的。许西念"一百年不许变"，周宸也跟着念，念完了各自把剩下的冰棍塞嘴里，冰得腮帮子都疼。

　　比赛那天上午，区体育馆人挺多。周宸换了社区发的白色运动背心，背后用别针别了个号码牌，四零三。许西是四幺二。两个人挤在看台下面做热身，周宸压腿，许西在蹦跳。

　　广播喊女子四百米检录的时候，周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许西也跟着站起来，拽了拽她的衣角。

　　"跑的时候别回头看。"

　　"知道了。"

　　"别管别人跑多快，你就跑你自己的。"

　　"知道了。"

　　"跑完别马上蹲下，走走再歇。"

　　"你是我妈啊？"周宸笑了。

　　许西没笑。她踮起脚，帮周宸把后背那个别针重新别了一下，号码牌本来是歪的，她摆正了。手指贴着周宸的后背，隔着背心薄薄的布料，热热的。

　　"去吧，"许西松了手，"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周宸跑到起跑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西站在看台最前面，冲她举着拳头晃了晃。周宸也晃了晃拳头，然后转回去，弯腰，撑地，听发令枪响。

　　她跑得不错。四百米不算长，但弯道多，周宸步频快，直道上冲了一把，第二个弯道过了之后前面只剩一个人。她盯着那个背影的号码牌追，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灌满了耳朵。最后一百米她追上了，冲线的时候跟旁边的人几乎并排，裁判过了两秒才宣布谁先谁后。

　　第二。周宸弯着腰喘气，膝盖软得想跪下去，但想起许西说的话，硬撑着慢慢走了几步。旁边有人递水过来，她接了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

　　跑完第一件事就是找许西。跳远的场地在跑道对面，周宸穿过操场跑过去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跑两步缓一下。到了跳远区的时候刚好听见广播喊"女子乙组跳远第三次试跳，永兴社区，许西"。

　　许西站在助跑线前面，背对着她。周宸看见许西的肩膀起伏了一下，那是她在深呼吸。然后许西开始跑，步子不快不慢，节奏稳。踩板，起跳，腾空。许西的腿在空气里并拢又分开，落进沙坑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沙子，她蹲住了，手撑在前面，没摔。

　　周宸站在人群后面拍手。拍得手心都红了。

　　成绩出来，许西跳了三米零六。不算特别远，但对一个训练了一周的初一女生来说不丢人。许西从沙坑里爬起来，拍身上的沙子，转头找周宸。她看见了，嘴角一下翘起来，手里还抓着沙子就往这边跑。

　　"看了没？"许西跑过来，喘着气问。

　　"看了。三米零六。"

　　"你四百呢？"

　　"第二。"

　　"第二？"许西眼睛瞪圆了，"真的？"

　　"真的。差一点点第一。"

　　许西高兴得原地跳了一下，沙子从她头发里掉出来，落了一肩膀。周宸帮她拍，拍着拍着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了，黏糊糊的汗蹭来蹭去。旁边有人看她们，她们不在乎。

　　那天下午她们还有接力。许西跑四乘一百的第三棒，周宸不参加接力，就在看台上坐着等。阳光从体育馆玻璃顶照下来，白得晃眼。许西站在起跑位置，扎了马尾，在人群里面小小的一个。发令枪响，第一棒第二棒交过去，许西接到棒的时候第三棒已经是最后一棒了，她攥着交接棒全力往前冲，马尾在背后甩得飞起来。

　　周宸在看台上站起来，手拢在嘴边喊加油。许西跑过她面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冲过去了。终点线就在前面，许西交了棒之后弯着腰大喘气，背后那个号码牌歪了，贴在她汗湿的背心上。

　　周宸从看台跑下去，跑到许西身边。许西直起腰，脸上的汗把碎头发都粘在额头上了。她冲周宸笑，那个笑跟小时候跳皮筋赢了的时候一模一样，门牙长齐了，但还是那种有点傻的好看。

　　"比了吗，"许西喘着说，"谁的棒快？"

　　"没看到，反正你挺快的。"

　　"那肯定。"

　　她们又笑。笑完了坐到体育馆外面的台阶上喝水，太阳往西偏了一些，不那么毒了。周宸把矿泉水瓶子贴在脸上降温，许西靠在她肩膀上闭眼睛。

　　"周宸。"

　　"嗯。"

　　"今天开心吗？"

　　周宸想起开学那天公交车上许西问过一模一样的话。她低头看许西闭着眼睛的侧脸，汗干了之后脸上有一层细盐。

　　"开心。"

　　许西没再说话。她就那么靠着，安静了好一会儿。体育馆里面广播还在播成绩，喇叭声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后来成绩单下来了，永兴社区团体第三。周宸拿了个人四百米第二，许西跳远第四名。社区发了两张奖状，红底金字，装在小塑料框里。她们拿回家各自贴在墙上，周宸贴床头，许西贴书桌前面。

　　贴奖状那天晚上许西发了条QQ空间，拍的是那张奖状，配了一行字：和周宸一起的暑假第一场比赛。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周宸看见了，没留言。她打开许西的头像，对话框里光标闪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晚安。

　　许西秒回：晚安。

　　那个暑假她们还去了很多地方。去河边捡石头，去新开的商场吹空调，去书店蹭免费的书看，去巷子后面的老城墙根底下找四叶草。但周宸后来回想起来，最清楚的就是比赛那天的下午。许西在沙坑里溅起的沙子，她自己冲线时嗓子里的铁锈味，两个人抱在一起时候汗黏着汗的温度。

　　那种温度是夏天特有的。热腾腾的，不管不顾的，像是要把全世界都捂暖了再塞进对方手里。

　　她后来再也没有跑过四百米。但每次闻到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她就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自己跑完弯着腰喘气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件事：去找许西。

　　去找许西。跑完四百米之后腿软得站不住也要去找许西。

　　那个夏天她们还没有任何一次"找不到"的经历。每天睁开眼就知道对方在哪儿，在老槐树底下，在训练场上，在柳树巷拐角的那个位置。距离不超过一个操场，一个沙坑，一条跑道。

　　周宸后来想，如果那个夏天有人告诉她说，将来有一天你们会隔着屏幕看同一场雪，她一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那个夏天没人告诉她。那个夏天只有塑胶跑道被晒焦的味道，只有许西带着沙子跑过来抱住她的时候，脖子上蹭着的那点痒。

　　她把那张奖状挂在床头，挂了很多年。塑料框的边后来裂了，她用透明胶带粘上。奖状上的金字褪了色，红底变成了浅粉。

　　她一直没摘。

　　不是因为得了名次，是因为那上面写着她和许西的名字。永兴社区，许西，周宸。两个名字印在同一张纸上，纸是软的，但印上去的字抠不掉。

　　后来她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员工休息室的墙上也贴了张奖状，是店长贴的"优秀员工"。周宸的名字印在上面，单独一个。她看那张奖状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几天才反应过来——少了另一个名字。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许西的朋友圈。许西那天发了一张照片，大学图书馆窗外的雪。

　　她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转身去擦吧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