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4、以为会永远并肩 第

　　第四章以为会永远并肩

　　六年级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教室后面多了一块倒计时板。班主任用红色粉笔写着：离毕业还有102天。数字每天改一次，擦掉旧的，写上新的，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积在黑板槽里。

　　周宸对此毫无感觉。102天在她眼里是个很大的数字，大到像永远那么远。但许西不一样，她从看到那块板的第一天就开始紧张，回家跟她妈说了，她妈摸摸她的头说，初中就还在这附近上，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

　　"可是万一跟周宸不在一所学校呢？"许西问。

　　"你们成绩差那么多，"她妈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但全市初中挺多的，总有学校要她。"

　　这话许西没跟周宸转述。但周宸自己也知道，以她的成绩，好的中学够呛。她妈倒是看得开，说能上就行，实在不行就在对口初中念，离家还近。周宸无所谓，她妈让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但许西有所谓，许西比她更在乎她们能不能分在一起。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她们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晃腿。许西忽然说："周宸，你最后这几个月好好学学行不行？"

　　"行啊。"周宸答得很快。

　　"我说真的。"许西转过头来看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十二岁的小孩，"我帮你补课，数学语文我都行，你只要多用点心。"

　　周宸晃腿的动作慢下来。她看着许西，许西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东西——急。许西很少急，她总是有条不紊的，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但这一刻她急了，急得眉头都皱起来。

　　"你怎么了？"周宸问。

　　"我怕。"许西低下头，晃着的腿也停了，"我怕初中不跟你一个学校。"

　　周宸想说那有什么好怕的，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四年级那个秋天，许西靠在她肩膀上睡觉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那种说不清的预感。原来许西也在想同样的事。只是许西会说出来，而她不会。

　　"那就考一个学校呗，"周宸跳下双杠，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从明天开始你教我。"

　　许西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但周宸说"从明天开始"的时候，自己也没当真。她以为明天明天再明天，拖一拖总会开始的。可许西当了真。第二天放学，许西没去"大本营"坐着，直接拉着周宸回了小卖部，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一页。

　　"做。"

　　"今天就做？"

　　"你说从今天开始的。"

　　周宸看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题，头都大了。但她看见许西那么认真，又不好说什么，磨磨蹭蹭地掏出笔。许西就坐在旁边写自己的作业，偶尔探过头来看一眼，用笔帽戳戳她写错的地方。

　　那段时间是她们小学最后的春天。梧桐树重新长出了嫩叶，嫩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作业本上晃成碎金。周宸老老实实地坐在柜台后面做题，许西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偶尔有顾客进来买东西，周宸妈招呼，她们就暂停一下，等人走了继续。

　　做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周宸做对了一道附加题。许西检查的时候惊讶地抬起头，嘴巴微微张着。周宸得意地把笔一扔："怎么样，我聪明吧？"

　　"蒙的吧。"

　　"你算一下呗。"

　　许西当真验算了一遍，发现是对的。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周宸还得意的样子："你看，我就说你只要用心就能学会。"

　　周宸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作业本合上。那天的橘子色黄昏从门口斜进来，铺了一地。许西坐在那片橘色里，头发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周宸看着她，忽然觉得许西说的是对的，只要她们一起用力，没什么做不到的。

　　但倒计时板上的数字没有因为她们的努力就停下来。100天变成80天，80天变成50天，粉笔灰积了一层又一层。班上的氛围慢慢变了，有人开始讨论去哪所初中，有人开始准备特长生考试，有人开始写同学录。周宸和许西也买了同学录，彩色的活页纸，上面印着花里胡哨的图案。她们互相写的时候想了好久，最后许西写的是"愿你永远跑得快"，周宸写的是"愿你永远笑得出"。

　　小学最后一天，六月末，天热得蝉疯了似地叫。上午考完最后一科，下午没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了十分钟暑假注意事项，然后说了声"毕业快乐"。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突然炸开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开始撕课本往天上扔。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六月的雪。

　　许西没哭也没笑，她站起来，拽了拽周宸的袖子。周宸明白，两个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操场上空荡荡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她们沿着跑道慢慢走，鞋底踩在红色的塑胶粒上，嘎吱嘎吱响。许西走得很慢，比平时放学路上慢多了。

　　"周宸，"许西低着头看脚下，"你妈跟你说了吗，初中去哪儿？"

　　"说是对口那所。"

　　"柳树巷中学？"

　　"嗯。"

　　许西停了。周宸也停了。两个人站在跑道中间，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只有脚底下小小一团。许西抬起头，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妈给我报了实验中学，"许西的声音很轻，轻得被蝉鸣一盖就没了，"要考试的，得考过才能上。但我妈说以我的成绩，应该问题不大。"

　　周宸点点头。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许西的成绩那么好，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她当然要去。柳树巷中学是出了名的菜场中学，打架的比背书的多。她们本来就不该在一个学校。

　　"没事，"周宸说，"又不远。"

　　许西没说话。她看着周宸，眼神跟体育课那次一样，那种急又出来了。但这次急里面多了点什么，周宸没看明白，也来不及看明白，因为许西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周宸，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在哪儿上学，"许西的手攥得很紧，指尖都发白了，"你不能不跟我玩了。"

　　周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反手握住许西的手腕，学着她的力道也攥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她说，"我什么时候不跟你玩了。"

　　"可是分开了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一个学校远一个学校近，又不是不在一个城市了。我家又没搬，你家又没搬，柳树巷还在这儿呢。"

　　许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松了手，嘴角往上弯了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小得像一片梧桐叶子刚冒出来的嫩芽。

　　"那拉钩。"许西伸出小指。

　　"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

　　周宸伸出手，小指勾住许西的小指。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拉钩，头顶是六月白花花的太阳，身后是教学楼里隐隐传出来的喧闹声。许西念着那些老掉牙的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周宸跟着她念，念完了两个人都没松手，就那么勾着指头站了一会儿。

　　蝉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整个夏天都灌满了。

　　那天她们一起走回家，走了很久很久。比平时放学路还久，久到像要把这条路从头到尾再走一遍。经过烧麦摊的时候阿姨问她们考完了没，经过修车铺的时候老张吼了一嗓子"毕业了啊"，经过理发店的时候胖叔叔探出头来说"要不要剪个头发庆祝"。她们笑着应，但谁也没停。

　　最后到了柳树巷口。老槐树的叶子密得遮天蔽日，投下来的荫凉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她们站在槐树底下，面对面站着。许西的辫子上还是那个蝴蝶结，旧了，颜色褪成浅粉。周宸的鞋带还是松松垮垮地拖着，许西弯下腰给她系紧，打了个死结。

　　"毕业快乐，"许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还一起玩。"

　　"明天还一起玩。"

　　但她们都知道明天跟昨天不一样了。明天没有学校了，没有"大本营"了，没有倒计时板了。明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暑假第一天，跟之前的暑假都不一样又好像一样。

　　许西往左走了，周宸往右走了。走了几步周宸回头，看见许西也回着头。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太阳快落山了。橘色的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把两个小姑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巷子口的地面上几乎要碰到一起。

　　差一点点就碰到了。

　　周宸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想了很多事情。想了四年级许西靠在她肩膀上睡觉的样子，想了五年级她们蹲在"大本营"上拆干脆面的样子，想了今天下午许西攥着她手腕时指尖泛白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四年级那次春游，她在车上想过的那个遥远的"以后"。现在"以后"到了。不在一个学校了。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柳树巷就这么大，实验中学再远，骑车也就半个小时。周末可以见面，放假可以见面，暑假寒假天天都可以见面。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扁了一点。窗户外面传来一声猫叫，不知道是不是那年她们喂过的那只。周宸闭上眼睛想，差几个月是多大？差几个月就是五岁到四岁那么远，就是春天到秋天那么远，就是从柳树巷走到实验中学那么远。不远的。

　　不远的。

　　她那时候是真的相信不远。相信小指勾过了就是一百年不许变。相信同一条路走了一千遍就会永远走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路的尽头从来不是路自己决定的。是走路的人决定的。

　　但那个晚上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晚上她只是抱着被子，想着明天早上七点还能在巷口看见许西。她以为明天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