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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一条放学路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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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同一条放学路
三年级之后,学校开始分快慢班。周宸和许西都分在二班,但成绩表上两个人的名字隔了十几行——许西排在前面,周宸在后面,中间隔着那些名字像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
周宸不太在意。她妈的小卖部生意时好时坏,她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次。家里没有人盯着她的作业本,只要分数不是太难看,她妈签个字就算了。许西不一样,许西的妈妈虽然温柔,但温柔里带着不动声色的坚持,每天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再玩,雷打不动。
但放学路上是一样的。从校门口出来,沿着梧桐树走十五分钟,经过烧麦摊、修车铺、理发店,最后拐进柳树巷。那十五分钟里,成绩表上的距离不存在,她们还是并排走着,书包撞书包,鞋带踩鞋带。
有一阵子班上流行收集干脆面里的卡片,水浒传一百零八将。周宸和许西也入了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小卖部买干脆面。周宸她妈的小卖部就有,但她们偏不,要去巷口那家,仿佛换一个地方买,卡片的中奖率会高一些。
两个人蹲在"大本营"上拆面袋子,酥脆的面条碎屑撒了一膝盖。许西运气好,拆出了宋江,班上最难集的一张。周宸拆了三次,全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气得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许西,一半自己嘎嘣嘎嘣地嚼。
"换吗?"许西把宋江的卡片递过来。
"不换,"周宸摇头,"你集你的。"
"可是你一张好的都没有。"
"那就没有呗。"
周宸嘴上说得满不在乎,但第二天她偷偷去找了班上一个男生,用自己攒的十张卡片换了一张林冲。她没跟许西说,只是把卡片夹在许西的课本里。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许西翻书翻到了,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亮亮的。周宸假装在抄黑板上的字,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许西没道谢,但那天放学她多买了两根烤肠,一人一根,辣酱挤得满满的。周宸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许西在旁边笑,笑完了说:"林冲挺帅的。"
"比你那宋江帅。"
"胡说,宋江是一百零八将之首。"
"之首也是黑矮胖子。"
两个人为了宋江和林冲谁更帅吵了一路,吵到巷子口也没吵出结果。但许西一直把那张林冲夹在课本里,夹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课本都卷了边,卡片还在里面。
那时候她们最大的烦恼就是卡片集不全。周宸后来想,人小的时候真有意思,一张卡片就能填满一整天的快乐。快乐那么小,也那么大。小到装在干脆面的袋子里,大到放学路走不完。
四年级冬天,许西的奶奶生病了,许西妈妈每天要去医院,放学没人接。周宸的妈妈就让许西先来小卖部待着,等妈妈回来了再回家。两个小姑娘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日光灯管嗡嗡响,货架上的零食散发出混合的甜味。周宸写数学,许西写语文。许西的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落在格子中间;周宸的字往外飞,写着写着就出了格。
"你写慢点,"许西拿笔帽戳她胳膊,"这个'窗'字,宝盖头太大了。"
"能认出来不就行了。"
"考试这样扣卷面分的。"
周宸嘴上嘟囔,还是擦了重写。她发现许西说的大部分话都是对的,虽然她不太愿意承认。许西比她细心,比她耐心,比她像个小大人。而周宸像什么呢?她妈说她像野猫,看着乖乖的,一不留神就窜出去了。
窜出去的时候许西是拽不住的。有一次放学路上,周宸看见路边有只流浪猫,瘦得皮包骨头,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她二话不说就追过去了,书包扔在地上,人也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猫。许西在后面喊,周宸周宸,别碰它可能咬人。但周宸已经抓住了,那只猫出奇地温顺,被她捏着后颈拎起来,喵了一声。
"你看它多瘦,"周宸把猫抱在怀里,回过头来,脸上蹭了灰,"咱们给它喂点吃的吧。"
许西站在原地,看着周宸和那只脏兮兮的猫。她本来想说,作业还没写完呢,奶奶还在医院呢,妈妈说了不要在外面逗留。但周宸的眼睛亮亮的,跟拆出林冲那天一样亮。许西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周宸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拍干净土。
"去你家小卖部拿根火腿肠。"
周宸笑了,笑得很得意。她就知道许西会答应。她们给猫喂了半根火腿肠,猫吃得很急,差点咬到周宸的手指。许西又紧张起来,拽着周宸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破皮才松手。那只猫吃完就走了,头也没回,钻进巷子旁边的夹道里不见了。
"白救了。"许西说。
"怎么白救了?"周宸把剩下的半根火腿肠自己吃了,"它吃饱了呀。"
许西看着她嘴角的火腿肠渣,伸手给她抹掉了。周宸的嘴角有颗小痣,许西抹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周宸缩了缩脖子。
"你以后别这样了,"许西说,"万一真咬了你怎么办。"
"咬了就打狂犬疫苗呗。"
"那得花钱。"
"我妈有。"
许西拿她没办法。她发现周宸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把所有危险的事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天塌下来也没关系,反正她跑得快。许西不一样,她会先想后果,想完了再决定做不做。所以每次周宸在前面冲,许西就在后面跟着,不是跟着冲,是跟着兜底。
五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市郊的公园。老师让大家自由分组,周宸和许西自然在一起。带零食的时候周宸妈给了她五块钱,她自己买的全是最便宜的虾条,省下来的钱买了两个橘子果冻,一个给许西,一个自己留着。许西带的是她妈做的饭团,里面包了肉松和黄瓜丝,装在保温盒里。
公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挤了一树。同学们到处跑,周宸也想去,但许西拉着她找了个树荫坐下来,先吃饭团。饭团被许西分了一半给周宸,周宸的虾条也分了一半给许西,两个人交换着吃,像两只凑在一起的小松鼠。
"你看那朵云,"许西嘴里塞着饭团,含糊地指天,"像不像一只狗。"
周宸抬头看,那朵云确实像狗,耳朵耷拉着,尾巴蓬蓬的。她想起三年级那次她们跑着躲狗的事,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那朵狗。"周宸没说实话。
许西也不追问。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朝周宸伸出手:"走,去那边看看,好像有湖。"
周宸抓住她的手站起来。许西的手小,但热乎乎的,攥着挺舒服。她们跑到湖边,水面上飘着几片荷叶,还没开花。周宸趴在栏杆上看水里的鱼,许西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给你,"许西把纸递过来,"我画的。"
周宸展开,是一幅水彩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一棵大树,树下蹲着两个小人,一个扎辫子,一个短头发,旁边用铅笔写着"周宸和许西,永远的好朋友"。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我妈教我画水彩,我就画了这个。"
周宸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不算好看,颜色也上得乱七八糟,辫子那个小人的脑袋涂成了绿色。但她把纸仔细叠好,塞进自己书包最里面那层。
"别弄丢了,"许西叮嘱。
"不会的。"
那天春游结束回学校的路上,周宸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许西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车窗外面是往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子糖的颜色。周宸一动不敢动,怕吵醒许西。她低头看许西的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鼻子旁边那颗小痣安安静静的。
周宸忽然想到一个很遥远的事——遥远到她不知道那是预感还是胡思乱想——她想到以后。以后她们还会不会坐在同一辆车里,许西还会不会靠在她肩膀上睡觉。以后的那个"以后"会不会很远,远到她们走不到。
但她那时候不懂怎么表达这种念头,只是把脑袋轻轻歪了歪,和许西的头靠在一起。两个脑袋靠着,被大巴车颠得一晃一晃的。
窗外的橘子糖颜色慢慢变暗了,变成深紫,变成藏青。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许西醒了,揉了揉眼睛,问到了吗。
周宸说快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幅画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回到柳树巷的时候天全黑了。她们在巷口分开,许西往左,周宸往右。许西走了几步回头喊:"明天早上等我一起走!"
"知道了!"
周宸跑回家。那幅画她后来夹在日记本里,夹了好多年。纸边都黄了,水彩的颜色也褪得淡了,但那两个小人还在,一个扎辫子一个短头发,蹲在一棵大树底下。
永远的好朋友。
那些年她们每天都在同一条路上走。早晨走过去,下午走回来。走了无数趟,鞋底都磨薄了。周宸以为这条路她会走一辈子。她不知道路是没有永远的,走着走着,就到头了。
但那时候不知道。那时候她只知道,明天早上七点,许西会在巷口等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