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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周宸番外视角 番外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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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周宸篇:从她的眼睛看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岁开始有记忆的。最早的画面是一块光斑。天花板上,早晨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圆圆的一小块,落在她眼睛上方。她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抬手去够。够不着。那时候她大概三岁,或者更小。够不着的东西太多了,那块光、放在柜子顶上的饼干盒、她妈挂在晾衣绳上的手绢。她后来习惯看那些够不着的东西,看着看着就不觉得可惜了。
巷口那棵大树是她记忆里第一个固定的坐标。树冠很大,夏天能把整条巷口遮住。她蹲在树底下看蚂蚁搬家的时候,有一个人影从后面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她侧头看了一眼,是个小女孩,比她高一点点,辫子上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那女孩也看蚂蚁,看了一会儿问:“你几岁啦?”她说五岁。对方说她也五岁。后来回家她妈告诉她,许家那丫头比你大几个月。她记住了"几个月"这个词,那时候觉得它很短。后来才知道,几个月可以很长,长到能装下很多东西——离别、重逢、隔着电话的沉默,还有一年一年的冬天和夏天。
幼儿园她没什么印象。太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画面。只记得午睡的时候她旁边那张小床是空的,其他人都睡了,她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把那条河的样子记住了,后来的很多年,她发呆的时候都会想起那条裂缝。它没有名字,什么也没有标注,只是一道很浅很浅的纹路。但她后来觉得,记忆里最清晰的往往就是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
小学第一天她穿了一双新鞋,帆布的,白底蓝边。她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三次都是松的。她听见巷子那头有脚步声,抬起头,许西跑过来了。许西蹲下来帮她系了鞋带,打了个死结。她低头看着那个结,想说系这么紧怎么解,但许西已经站起来了,朝她伸出手说走吧。她抓住那只手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外走。那天早上太阳特别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地上快要碰到一起。
她们的位子挨着。小学六年,大部分时间她们都是同桌。老师调过几次座位,每次她们都想办法换回来。有一次许西跟后排的人换了位子坐到了她旁边,自己搬桌子的时候桌子腿刮了地板,老师听见了回头看,许西低头假装在写作业。周宸看了她一眼,许西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鞋。那一下很轻,隔着鞋面几乎感觉不到。但周宸感觉到了,一直记着。
她记得很多这样的小事。许西的铅笔盒里总是装着一小叠彩色便签纸,用来传纸条。她们在课上写了几年纸条,内容无非是“中午吃什么”“你作业写完了没”“老师今天衣服穿反了”。有一次许西在纸条上画了她俩的头像,两个歪歪扭扭的圆,一个扎辫子一个短头发,底下写“永远好朋友”。周宸看了,在底下加了一句“行”,然后折好塞进了铅笔盒最底层。那张纸条她留了很久。纸边都卷了,铅笔字也模糊了,但她一直留着。后来铁皮盒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了,她专门拿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纸条、画、一张食堂的饭票、一颗许西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给她的水果糖。糖化了,纸皮上沾着一圈黏腻的棕色。她没扔。
四年级春天,学校里那棵泡桐开了一树的花。紫色的小喇叭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有淡淡的气味。那天放学她们没直接回家,蹲在树下捡花。许西捡了一把,举起来撒在周宸头上,花瓣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肩膀上。周宸没躲,抬起头来看许西。许西在笑,紫色的花瓣落在她手心里,风一吹就跑了几片。许西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冲她喊:“你帮我捡啊。”周宸蹲下去帮她把风吹散的几片捡回来,放回她掌心里。许西的手小小的,花瓣躺在她的掌纹上,颜色深深浅浅。周宸看了那双手一眼,记住了那个画面。后来泡桐花每年都开,她也每年都看到紫色的花瓣落下来。但很少再有那样的傍晚——蹲在树下,风是温的,许西笑得眯起眼睛,花瓣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谁也不拍掉。
六年级的那个夏天,她们坐在操场的双杠上晃腿。天很热,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胶皮味。许西说:“初中要是不能一个学校怎么办?”周宸说:“那就周末见。”许西说:“周末跟平时不一样。”周宸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来。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像风吹了一下就走了。那个念头是——就算周末见,也总比不见好。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晃了晃腿,鞋底磕在铁杠上当当响。后来她想起那天下午的时候,总是先想起那种当当响的声音。它跟许多声音混在一起——蝉鸣、风吹树叶、远处隐约的广播体操音乐——变成了那年夏天的背景。背景一直在,站在前面的人也一直在。
初中开学那天她站在分班榜前面看自己的名字,在名单最后一个。许西的名字在第五行。中间隔着四十三个人。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许西在旁边兴奋地说“咱们一个班”,她笑了笑,把“最后一个”这四个字咽了回去。后来她发现,“最后一个”不是最糟的事。最糟的是你习惯了这个位置。她在初中的三年里慢慢学会了这点——坐在后排、排在末尾、落在后面,都没关系。只要放学路上还能跟许西一起走。她们每天都一起走。那条路上的梧桐叶子从绿到黄又落光再绿,循环了三次。三轮循环之后,中考来了。
中考放榜的那天她坐在房间里查分数,手指是凉的。许西后来打电话过来,她接了。许西问考得怎么样。她说:“四百八十七。”许西沉默了一下说:“那也能上高中。”她嗯了一声。许西又说:“我考了五百四十一,过了实验线。”她说:“挺好的。”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那通电话挂断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那时候她心里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就只是空。空荡荡的,像一个房间搬空了家具,光秃秃的地板上只剩灰尘的印子。
她没有去实验高中。她去了奶茶店。打工的第一天她站在后厨的水槽前面洗了四十几个柠檬。水是凉的,手指泡得发皱。店长让她切柠檬片,她切得很慢,怕切到手。那天晚上回家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多了几道浅浅的刀痕,不深,但碰水会疼。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灯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掌心上。她想,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切柠檬、洗杯子、站在后厨里听排气扇嗡嗡响。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时间用在写作业和等下课铃上,现在的时间用在切完一筐柠檬再切下一筐。
那一年她开始习惯一件事——许西的世界在屏幕里。她们通电话的时候,许西讲宿舍里的新室友,讲摄影社的活动,讲食堂新出的菜。她听着,偶尔应一声。许西问“你呢”,她说“店里还那样”。对话有时候会停顿,停顿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人注意到缝隙的存在。那些缝隙很窄,窄到放不进什么东西。但它们一直在,像瓷砖之间细细的勾缝,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后来学会在那样的缝隙里站住。不往前填,也不退开,就站在那儿。
第一场大雪下在许西回来的那天。她在车站接许西出来的时候,第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那片雪化了,剩下一点点凉。许西说“下了”,她说“嗯”。她们在老槐树底下堆了一个雪人。许西给它起了名叫雪小百。堆完之后她们并排站着看了很久,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风吹一下就散了。许西说:“拍张照吧。”两个人站在雪人两边拍了合影。后来那张照片存在她的手机里,每年的冬天她都会翻出来看一眼。雪人早就化了,但照片上的雪一直在。
驾照是春天拿到的。科目二考了满分,科目三上路也没出错。拿到塑封卡片的那天她坐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她把驾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有点僵。她把卡片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塑封膜反光,看不清里面的字。但她知道字印在哪儿。自己的名字,C1,档案编号。她忽然觉得这张卡片和以前的那些东西不一样。以前的奖状、毕业证,都是别人发给她的。这一张是她自己考出来的。把它放进抽屉里的时候,铁皮盒子里的弹珠碰了一下塑料封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把那声响听了两遍,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暑假许西又回来了。她开车带许西去了郊外,车窗外面的风是热的,路边的白杨树整齐地往后退。许西坐在副驾驶,手机放歌,跟着哼跑调。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首歌她不认识,旋律温温的,像傍晚的光从窗外滑进来。她开得很慢,不急。路很长,前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地铺开,延伸到天边。她不知道这条路能开多远,但今天开到了河边。她们下了车站在岸边看水,柳树的枝条垂到河面上,风吹过来就轻轻划一下。
“周宸。”许西叫她。
她转过头。
许西站在河边,风吹着她的头发,裙摆贴着腿。她说:“你觉得咱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一起?”
周宸想了想。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二十四颗弹珠、那幅褪色的水彩画、小学泡桐树下的紫色花瓣、双杠上当当响的鞋底、火车站出站口的人群、冬天围巾上的雪、驾照卡片反射的光。所有的画面都叠在一起,厚厚的一层,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她把那本书合上,看着许西。
“你站在这儿,”她说,“我也站在这儿。那就是算。”
许西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眼睛里,瞳孔里有河面的反光,亮晶晶的。她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线。
“那就是算。”
那天晚上她们站在老槐树底下,许西伸出了小指。周宸也伸出小指。两个人勾住手指。这一次许西没有念“一百年不许变”。她说:“念‘就这样’。”
周宸说:“‘就这样’是多久?”
许西说:“今天这样。明天也这样。后天不知道,反正跟今天一样好就行。”
周宸勾着许西的手指没松。夏天的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蝉在叫,路灯的光碎碎地落在地面上。她想起五岁的时候蹲在树底下看蚂蚁,许西从后面跑过来蹲在她旁边,问“你几岁啦”。那时候她也伸了手吗?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只手伸过来的感觉——温的,小小的,手指弯了一下就收走了。
现在许西的手没有收走。它们就那么勾着,在夏天夜晚温热的空气里,没有什么要念的了。
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还留着一点触感。淡淡的,像一个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散的形状。
她转身往家走。走进院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许西还站在老槐树底下冲她挥手。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浅金色,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周宸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进了门,换鞋,坐下来。抽屉拉开,铁皮盒子还在里面。二十四颗弹珠亮晶晶的。紫色的那颗在最上面,被窗外的路灯照得透亮。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幼儿园的时候她午睡醒来,旁边的床空了。天花板上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条河要去哪里,不知道它的下游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河一直在流,流过了很多年,经过了柳树巷、小学操场、初中放学路、奶茶店后厨、驾校训练场、郊区公路、河边的柳树。它还继续流着。但河边上站着的人没有走远。
她把盖子轻轻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老槐树还在,路灯还亮着,夏天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许西家的窗户亮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在深蓝色的夜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靠着窗台,把手插在口袋里。小指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勾着什么。就是弯着。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