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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许西番外视角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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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许西篇:从她的眼睛看过去
我最早的记忆是在一棵树底下。那棵树很大,叶子密得把太阳都筛成了碎光。我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地上看蚂蚁,她低着头,后颈上有一颗小痣。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她也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不清那一眼有什么特别,但我记了很久。后来我知道那是周宸。
幼儿园小班的时候我就不太睡午觉。别的小朋友都闭着眼,只有她睁着,看着天花板。我假装闭眼,偷偷睁了一条缝看她。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上面,表情很安静。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我看了好多次才看出来,那裂缝的形状像一棵树。后来每次睡不着,我就看那条裂缝,想着她在看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从来没问过她,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有些问题可以等一等再问。一等就等了很多年。
小学第一天我比她先到校门口。她来的时候鞋带松着,我蹲下去帮她系了。她的鞋带总是系不紧,我系了又系。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总记得帮她系。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是想蹲下去。好像蹲下去的那一秒,我们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她的脚踝很细,帆布鞋的边缘有一点磨破的痕迹。我系完站起来的时候她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尾音往上飘了一下。我把那个尾音记住了。后来她很少说谢谢,说了也是短平快的。那个往上飘的谢谢只出现过那一次。
我们做了六年同桌。她写作业的时候有个习惯,遇到不会的题会先用笔帽抵着下巴,看三秒钟,然后转过来看我。那三秒里她的眉头是平的,什么表情也没有。我会在她转过来之前先把自己的本子翻开,她知道我要给她看。我伸手捏过她的本子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比我粗一点,骨节没那么明显。她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总有一半注意力分给她,她听课的时候发不发呆、抄板书抄到第几行、卷子翻页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还是小了。我像一台时刻运转的监视器,看着周宸身上的所有细节。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它太奇怪了。但我觉得如果不对她保持观察,有一天她就悄悄变掉了。我不喜欢那个"悄悄变掉"的可能性。
四年级的泡桐花开的时候,她说想去看。我们蹲在树底下捡花瓣,我捡了一把撒在她头上。紫色的花瓣落在她的黑发上很好看,她没躲。我看着她仰起脸来的样子,太阳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鼻梁上。她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其实我想说"你站着别动",但没说出口。我觉得那句话太沉了,一个十岁的小孩不应该说那么沉的话。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我脑子里,每年泡桐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来。后来我在省城也见过泡桐,紫色的花开满了校道。我一个人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蹲下去捡。
六年级毕业那天我拉着她走到双杠那边。我说初中要是不能一个学校怎么办,她说周末见。我说周末跟平时不一样,她没回。她晃着腿,鞋底磕在铁杠上当当响。我看着她晃腿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个"周末见"的答案不够。但我也说不出更好的答案了。我们那时候都太小了,不知道路是自己走的,也不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会分开。
初一那年的十月我搬去了城东。搬家前一天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把弹珠一颗一颗装回铁盒子里。二十四颗,我从幼儿园就开始攒了。每一颗都是我从别人的游戏里赢回来的,或者拿零食换的。我舍不得送给别人,但送给她可以。搬家那天我把铁盒子塞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打开看了,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看到弹珠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们五岁那年她生日我也送过一盒。那盒里的弹珠和这盒不是同一批,但颜色差不多。我希望她没看出来,又希望她看出来了。
城东的新学校没有人帮我系鞋带。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时候我鞋带松了,自己蹲下去系,蹲下去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前面。跑道上没有周宸,她不在这边。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第一条消息,打了"到了"两个字发出去。她回了一个"好"。那两个字很短,但我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靠在宿舍的墙上。墙是凉的,硌着后背。我想她那边应该到了晚饭时间,她妈应该在做菜。她可能坐在饭桌前,碗里盛了热饭。她可能没有在想我。
初二那年我们重新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她瘦了一点,头发也长了。老师说"新转来的同学坐第四排靠窗",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周宸坐在旁边,头都没抬。我坐下的时候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后来的初三一整年我都坐在她旁边,每天早上七点老地方见,傍晚一起走回去。我觉得时间好像倒流了,流回了四年级,流回了"永远好朋友"那张纸条还在的日子。但我知道它没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写作业的时候笔帽抵着下巴的时间比以前长了,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比以前长了一点,下颚线也分明了。在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她长了一些我认不出来的轮廓。我花了很久才重新把这些轮廓记熟。
中考放榜那天她先给我发了截图。我考了五百四十一,她考了四百八十七。我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她妈在客厅喊我吃饭都没听见。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平。我说"周宸",她说"没事我早知道了"。那个"没事"说得很轻,像在安慰我。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省城的冬天冷得手指发僵。我说不出"我们一起上实验高中"这种话,因为我说不出口的。她能去的地方我去不了,我能去的地方她去不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差距"两个字不是纸上的数字,是实心的,沉甸甸的,压在我的胸口。
她开始打工的时候我去奶茶店看过她。后厨很小,排气扇嗡嗡响,她站在水槽前面洗柠檬,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她洗碗的时候动作很快,水流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我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坐着看她,她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说"别坐那儿油烟重"。我不走。油烟重不重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她还在那边。切柠檬的时候她在,煮茶的时候她在,她在就行了。后来我回过很多次那个后厨门口的小凳子,板凳腿有点松了,每次坐上去都晃一下。但我每次都坐。
大学的第一个冬天我没等到随州的大雪。省城下了薄薄一层,我拍了照发给她。她回了一句"知道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遍,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想我"的意思。没有。那三个字很平,平平地躺在对话框里。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翻手机相册,翻到了几年前拍的随州城墙。雪落在城墙的垛口上,白茫茫的一片。我想起我们小时候等雪,等了很多年都没等到大的。现在雪下了,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看了。我把那张城墙的照片设成了桌面,放了一个冬天。
真正的大雪下在我回来的那天。她从火车站接我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雪,细碎的,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片雪化了。我们在老槐树底下堆了一个雪人,我给它起名叫雪小百。我知道这个名字很傻,但她没有反对。她蹲在雪地里帮我拍雪人的肚子,手指冻得通红。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羽绒服的帽沿上落了一层白。她站起来的时候帽子歪了,我伸手帮她正了正。我的手碰到她的耳朵,凉的。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躲开。后来我们拍了合影,三个人——她,我,雪小百。那张照片我一直存着,它是我相册里最笨拙的一张,构图乱七八糟,雪人的鼻子是歪的。但每次看到它我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不多,就几秒。好像多看那几秒,雪就不会化。
周宸学驾照的事我是从她消息里知道的。她发了成绩单过来,我回了一连串鼓掌的小人。后来她真的考过了,把驾照的照片发给我看。照片上的她笑得有点僵,我放大看了很久。她的眉毛比初中时候浓了一点,鼻梁上好像晒出了几个淡淡的雀斑。我盯着那些雀斑看了几秒,想伸手去碰一下屏幕。碰不到。我打字说"你笑得不好看",她回"练车晒的"。我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她离我近了一点。不是距离上的近,是那种"她还在我视线里"的近。可能我一直在用一个很旧的望远镜看她,焦距调了又调,有的年份清楚一点,有的年份模糊。但望远镜的镜片没碎,一直能用。
摄影社办展的那天我站在展板前面给人讲解。说到墙角的照片是我寒假回随州拍的,我忽然停了一下。我想起周宸站在城墙根底下看雪的样子,她的围巾是灰色的,我送的那条。她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的时候,脖子露出来一小截,被冻得有点红。我给人讲完了构图和光影,但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后来我回宿舍给周宸发了条消息说"摄影展办完了",她回"怎么样",我说"挺好"。那个"挺好"背后的东西太长了,我讲不完。
后来我们约好了"每年冬天告诉对方"。发完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在宿舍阳台上站着,省城的冬天风很大,吹得手机屏幕冷冰冰的。我说等寒假回来一起看雪。她回了一句"好"。那个"好"跟之前的不一样。它后面多了一个句号,停住了。句号比逗号重一些,比感叹号轻一些。但它是完整的。我握着手机站在风里,把那个句号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它落在冬天某个合适的位置上,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站。
最后一次拉钩是在夏天的老槐树底下。路灯亮了,蝉在叫,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说这一次不念"一百年不许变",念"就这样"。她问"就这样"是多久,我说今天这样,明天也这样,后天不知道但反正跟今天一样好就行。她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缩成一个小点在我瞳孔里。她勾着我的手指没有松,说"行"。就这么一个字。那个字从她的指尖传过来,顺着小指的弧度流进我的手里,温温的。我松开手的时候觉得那个"行"还在,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夏天的某一秒上。那一秒被固定住了,不会流走。
我回家之后站在窗前往外看。老槐树的叶子密密的,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她家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窗帘后面晃过去,然后停住了。她大概也站在窗前往外看。我们隔着几栋楼、同一个夏天的夜晚,看着同一棵树。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手掌的温度在上头像一个小小的印章,过了一会儿就淡了。我缩回手,转身关了灯。黑暗里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有光,光里有树叶的形状。我看了很久,想找到幼儿园那条裂缝。当然找不到了,那是另一间房间的天花板。但形状这种东西是活的,它会换地方,换一种方式出现。就像周宸,她换了很多个地方——柳树巷、奶茶店、驾校的车里——但她始终在那里,用一种固定的方式占据着我的视线。我不用一直看着她,我知道她在。
窗外蝉叫了一阵又歇了。夏天的夜晚很长,但不急着睡。我闭着眼想那个"就这样",它在黑暗中停着,不重,不轻,刚好够把我托住。
我想着她明天还会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不知道,但反正跟今天一样好就行。
我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线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