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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友情没有答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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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结局:友情没有标准答案
许西回来的那天是七月八号,随州热得像蒸笼。周宸站在出站口外面,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起来,脖子上还是那条灰色围巾——许西送的,她今天故意围上了,虽然热得脖子后面直冒汗。
许西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穿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一截,刚到肩膀。她看见周宸的围巾就笑了,走近了说:“大夏天你围这个?”
“你送的。”
“那你也要看季节啊。”许西伸手把围巾从她脖子上取下来,叠了叠塞进自己包里,“秋天再还你。”
周宸没拦。两个人拖着箱子往外走,热风扑面而来,吹得许西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她侧头看了周宸一眼:“你好像晒黑了。”
“练车晒的。”
“驾照呢?给我看看。”
周宸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卡片递给她。许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照片说:“你笑得不好看。”
“练车的时候晒得脸僵。”
“行吧,反正过了。”她把驾照还给周宸,“什么时候开车带我兜风?”
“明天。今晚先歇着。”
许西把驾照还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周宸的手背。热的。七月随州三十七度,什么都烫。
第二天下午,周宸开车带许西去了郊区。她妈那辆旧手动挡,空调不太行,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是热的。许西坐在副驾驶,手机连了蓝牙,放了首老歌。旋律从破旧的喇叭里传出来,混着风声和发动机的嗡嗡响,有点糊,但许西靠在椅背上听着,脑袋往窗外偏。
“你紧张吗?”许西问。
“不紧张。”
“我看你握方向盘的手指头有点白。”
周宸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点用力。她松了松手指,把车速降到四十。路两边的田野绿油油的,远处有风车在转,慢悠悠的。许西把手机举到车窗外面拍了一段视频,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拍完了低头看回放,笑了,说:“你开车的时候眉头皱着,跟教练似的。”
“我专注。”
“你就嘴硬。”
周宸没反驳。她开着车一直往前,路越来越偏,车越来越少。最后开到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河边吹风。河不宽,水是绿的,水面被风吹得皱皱的,倒映着七月白花花的天。岸边长了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晃。
许西站在河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她深呼吸了一口,说:“比你那奶茶店后厨的空气好多了。”
“那当然,这儿没油烟。”
许西放下胳膊,转过身来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长长的。她看了周宸一会儿,嘴角挂着一点笑,但不说话。
“看什么?”周宸问。
“看你开车的样子。”许西说,“以前觉得你会一直待在奶茶店里,现在觉得你也能去别的地方了。”
周宸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就开个车,能去多远。”
“能来省城就算远。”
周宸抬头看她。风把许西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拨了一下。周宸看着她拨头发的动作,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时候许西的头发更短一点,扎着马尾,冬天的时候毛线帽压得头发贴在额头上。现在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但拨头发的那个动作一直没怎么变。
“许西。”周宸叫她。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你说咱们长大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许西想了想。“记得。你说差几个月嘛,能差到哪儿去。”
“后来差了好远。”
许西没有立刻接话。她转回去看着河面,风吹着柳树梢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她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是差了不少。但也没全差没。”
周宸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河。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拢,柳树的影子碎在里面,晃晃悠悠的。
“周宸,”许西说,“你觉得咱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一起’?”
周宸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在脑子里翻过很多遍,从冬天翻到夏天,从下雪翻到荷花开了。她想过很多种答案——算,不算,半算半不算。但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碎掉又合拢的柳树影子的时候,她觉得答案可能比这些更简单。
“不知道怎么说,”她说,“但我觉得‘算’。”
许西侧过头来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这儿,”周宸说,“我也站在这儿。咱们没聊什么特别的,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但就是站在这儿。”
许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阳光照在她眼睛里,瞳孔里映着河面的反光,亮晶晶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就是算。”
她们在河边站了很久。风一直吹着,柳树的枝条一直晃,河水一直往下游流。周宸看了看手表说该回去了,许西说行。两个人上了车,周宸把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许西放了一首新的歌。周宸不认识那首歌,旋律温温的,像傍晚的夕阳从车窗外面滑进来。许西靠着窗跟着哼了几句,哼跑调了也不在意。周宸听着她跑调的声音,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
车窗外的田野在往后退,麦田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地铺向天边。天边的云染了一点点暖色,黄昏快来了。她开着车稳稳地往前走,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四十码提到五十码,发动机的声音低低地哼着。
许西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林远问我回去没有。”
周宸握着方向盘,目光没离开前面的路。“那他挺关心你的。”
“就那样吧。”
“哪样?”
许西想了想。“朋友那样。跟你不一样。”
周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哪不一样?”
许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是我大学的朋友,你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不一样的。”
周宸没再问。她看着前面的路,笔直的柏油路延伸到天边,两边的白杨树排列整齐。七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热热的,带着麦田干燥的气息。许西的那句"不一样的"像一颗圆润的小石子,落进心里不轻不重,刚好砸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她们回到了随州。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周宸把车停在了柳树巷口,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老槐树底下。叶子密密实实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深绿的光。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的,把黄昏填得满满的。
许西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周宸。周宸站在两步之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树影投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斑斑驳驳的。
“周宸,”许西说,“你还记得咱们拉过多少次钩吗?”
周宸想了想。“数不清了。”
“第一次是在哪儿?”
“老槐树底下。你说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还没这棵树这么高呢,”许西拍了拍身后的树干,“现在它这么大了。”
“咱们也大了。”
许西看着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小指朝上。
周宸看着那只手。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许西的小指尖上有一点光。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小指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指在夏天夜晚温热的空气里碰在一起,指尖的温度是一样的。
“这一次不念了,”许西说,“不念一百年不许变。”
“那念什么?”
许西想了想。“念‘就这样’。”
“‘就这样’是多久?”
许西弯了一下嘴角。“就是今天这样。明天也这样。后天不知道,但反正跟今天一样好就行。”
周宸看着许西的眼睛。路灯的光在她的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黄点,旁边映着周宸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团。她勾着许西的手指没松,觉得那句话比"一百年不许变"更重。一百年太远了,远到看不见。但"今天这样"是看得见的。今天她们站在柳树巷的老槐树底下,夏天的风吹着头发,蝉在叫,手指勾在一起。明天可能也是这样,后天可能有点不一样。但只要那个"就这样"还在,就总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
“行,”周宸说,“就这样。”
许西笑了。她弯了一下手指,指尖在周宸的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她把双手插进裙子的口袋里,歪了歪头。
“走了,明天还出来。”
“嗯。”
许西转身往家走。浅绿色的裙子在路灯底下亮了一截,拐过楼道门洞就暗下去了。周宸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指还弯着,保持着刚才勾住时的姿势。她把手指伸直了,插进口袋里。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抬头看了看这棵树,夏天的叶子密不透风,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她站了一会儿,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热的,厚厚的。
她转身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妈正在院子里乘凉,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带许西兜了一圈。她妈说热不热,她说还行。她妈说那丫头看着又瘦了。周宸说她就那样,胖不起来。
进了房间,她把空调打开,坐在书桌前。抽屉拉开,铁皮盒子还在里面。她把盖子掀开,弹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二十四颗。紫色的那颗在最上面,被窗外的路灯照得透亮。旁边是那张水彩画,旁边是驾照。三样东西挨着,各占各的位置。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盖子轻轻合上。
手机在桌上亮了。许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游泳不?
周宸回:去。
许西:那早点睡,养精神。
周宸:你也是。
许西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家的窗外,路灯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照进来,满窗的绿光晃动着。跟周宸窗外的风景一样,同一个树,同一盏灯,同一条巷子。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对话框里的时候,像两个人在同一时刻从不同的窗户往外看,看到的是同一片摇晃的绿影子。
周宸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相册里存了快一年了——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夏天,几百张照片按时间排着,像一条长长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今天晚上的这张,路灯下的老槐树,绿影子晃得一片模糊。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条路的尽头还可以继续延伸。明天会有一张新的,后天也会有一张。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有,只要她们还站在同一棵树底下,隔着几步的距离,伸着手,小指勾着。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闭着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车、河边、老槐树底下的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都是日常的事。但日常的东西堆在一起,厚厚的一层,压实在心里。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扁了一点。窗外的蝉还在叫,夏天的夜晚很长,但她不急着睡。她想着明天,后天,暑假剩下的所有日子。想着冬天,想着明年,想着以后的每一个季节。那些日子会一个一个地来,她们会一个一个地见。方式可能会变,频率可能会变,但该见的人总会见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弯着。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友情长成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宽了窄了深了浅了,能装下两个人就行。
手机没有新消息。但她知道许西大概也在那边躺着,看着同一片路灯下的树影。两个人隔着几栋楼,隔着同一个夏天的夜晚,安安静静地待着。
"就这样。"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但落得很稳。
蝉叫了一阵又歇了。风从窗外经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下。柳树巷的夏天还在继续,明天早上醒来又是热腾腾的一天。她闭着眼,让那个"就这样"在黑暗中慢慢地沉下去,沉到跟那些弹珠和画纸一样深的地方。
然后她睡着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投在她窗台的边缘上,像一只伸出去却没有握紧的手。但它是伸着的。明天天亮了它会收回去,明天晚上再伸出来。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伸出去又收回来。
周宸翻了一个身,手垂在床边。小指微微弯着,像在等待着什么。
外面很安静。蝉歇了。风停了。柳树巷沉进最深处的夜里,呼吸平稳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