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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港口结伴的童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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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巷口结伴的童年
巷子叫柳树巷,但一棵柳树也没有。老辈人说以前是有的,后来修路砍了,只剩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年年夏天撑起一片荫凉。周宸和许西就在这片荫凉底下,消磨掉了整个童年。
早晨七点,阳光斜着从巷子东头照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宸蹲在小卖部门口系鞋带,鞋带总也系不紧,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她妈在后面喊:"宸宸!快点!要迟到了!"
许西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她也顾不上扶。跑到周宸跟前,她弯下腰,三两下把周宸的鞋带系了个死结。
"好了,"她拍拍手站起来,"走吧。"
周宸低头看看那个结,又看看许西,嘟囔了一句"系这么紧怎么解",但脚跟已经迈了出去。许西走在她左边,两个书包一颠一颠地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们的学校离家近,走路十五分钟。但她们总要走上半小时。巷口早点摊的阿姨会喊她们:"小丫头,今天要不要烧麦?"许西拽拽周宸的袖子,周宸就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一人两个烧麦,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
烧麦摊旁边是老张家的修车铺,老张耳朵背,说话靠吼。他看见她们就咧着嘴笑,喊一句"上学去啊",声音大得巷子两头都能听见。许西每次都被他吓得一哆嗦,然后捂着嘴笑。周宸不笑,她会大声回一句"上学去",喊完自己的耳朵也嗡嗡响。许西就说她傻,明明可以不出声的。周宸说,那多不礼貌。
这是她们之间无数的差别之一。周宸从小就被她妈教着要有礼貌,见人要喊,被帮了要说谢谢,犯了错要说对不起。许西不一样,许西的妈妈是幼儿园老师,温柔得不像话,家里规矩少,许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周宸有时候羡慕许西,但更多时候她觉得这样挺好。许西负责笑,她负责答话,配合得刚刚好。
放学路上的节奏和早晨不同。下午四点半,太阳斜挂在西边,没那么毒了。她们从校门口出来,慢吞吞地往回走。这时候不赶时间,有时候能在路上耗一个钟头。
路边有一排法国梧桐,叶子大得像手掌。秋天的时候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许西专挑那些脆的踩,周宸就跟在后面,故意踩她刚踩过的地方。两个人像踩地雷一样,走得歪歪扭扭。梧桐树底下有个水泥墩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她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本营"。每天放学都要在"大本营"坐一会儿,把书包卸下来,聊今天班上发生的事。
"数学老师今天又让刘阳站起来了,"许西晃着腿,"他上课睡觉,口水都流到课本上了。"
"我看见了,"周宸说,"他还说梦话来着。"
"说的什么?"
"没听清,好像喊他妈妈。"
两个人都笑了。刘阳是班上最调皮的男生,但她们笑他不是因为他活该,纯粹是觉得流口水说梦话这件事好笑。她们那时候笑点很低,低到一片树叶打着旋儿掉下来都能笑半天。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安静了。安静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坐着,看路上的人来车往。巷子口有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字:理发五元。老板是个胖叔叔,闲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见她们坐在"大本营"上,偶尔会喊:"俩小丫头,要不要剪头发?"许西就摸摸自己好不容易留长的辫子,拼命摇头。周宸的头发短,她妈给剪的,齐耳,她倒不在乎,但许西不让剪,说剪了就不像双胞胎了。
她们长得确实有点像。巷子里的大人常说,这俩孩子站一块儿跟亲姐妹似的。都是圆脸,都是单眼皮,笑起来眼睛都弯成月牙。但仔细看是不一样的:许西鼻子左边有一颗小小的痣,周宸没有;周宸的耳朵比许西的薄一点,迎着光看是半透明的粉红色。这些细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就像只有她们知道,许西其实怕狗,看见狗就往周宸身后躲;周宸其实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巷子尽头的公共厕所。
"你怕狗,我怕黑,"周宸有一次说,"咱俩合起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要是又有狗又黑呢?"许西问。
周宸想了想,说:"那就跑。跑快点儿。"
她们确实跑过很多次。有一次放学晚了,天已经擦黑,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许西突然指着前面说:"有狗。"周宸没看清,但许西已经拽着她跑起来了。书包在背上啪啪地拍,烧麦还在胃里没消化完,跑起来肚子疼。但她们谁也没停,一直跑到小卖部门口,周宸妈妈正在理货,看见两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狗,"周宸弯着腰喘气,"巷子口有条狗。"
她妈往外面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哪来的狗?"
许西蹲在地上,脸通红,还在喘。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宸,周宸也看她。两个人突然就笑了,笑得停不下来。那条狗大概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就走了。但她们跑了那么远,跑了那么快,跑得肚子疼腿软,就为了躲一条可能根本没有的狗。
周宸的妈妈给她们倒了水,一人一杯,温的。两个小姑娘坐在小卖部的矮凳上喝水,谁也不说话。店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货架上的零食花花绿绿地摆着。周宸看着许西喝水时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这间小卖部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下次,"许西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下次换我牵着你跑。"
"你跑不过我。"
"我才不信。"
"那比一比?"
她们拉开小卖部的门又冲了出去。周宸妈妈在后面喊"慢点",但声音被门关在里面了。巷子里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两个小小的影子。她们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谁也没赢,谁也没输。最后停在老槐树底下,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
许西抬起头,头顶上的槐树叶被路灯照得发亮。她忽然说:"周宸,等咱们长大了,还住这条巷子好不好?"
"好。"
"那你开你的小卖部,我当我的幼儿园老师。"
"你不是说要开理发店吗?"
许西想了想,改口了:"那就都开。上午理发,下午教小孩,晚上卖零食。"
周宸笑了:"那你忙得过来吗?"
"你帮我呀。"许西说得理所当然。
周宸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许西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心里想的是,帮,当然帮。许西要做什么她都帮。反正她们就差几个月,差几个月的人做什么都在一起。那时候她不知道,差几个月也能变成差很多。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回家,她妈会煮面条,她会给许西留一半,明天早上带给她。
那是十岁那年的秋天。梧桐叶子正落得厉害,水泥墩子"大本营"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叶子,她们还专门用手扫了扫才坐上去。许西那天带了一包橘子糖,一人一颗含在嘴里,酸得眯眼睛,但甜味慢慢泛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舒了一口气。
"周宸。"
"嗯?"
"你说永远到底有多远啊?"
周宸把嘴里的橘子糖换了个边,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我跑不动了你还拉着我跑那么远。"
许西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挺远的。"
"嗯,挺远的。"
橘子糖在嘴里一点一点化掉,甜味渗进舌头里。巷口理发店的胖叔叔收了椅子回屋了,烧麦摊的阿姨正在收拾东西,老张的修车铺咣当一声拉了卷帘门。黄昏把一切染成橘红色,柳树巷在这个颜色里安静下来,像一个装满了故事的盒子。
她们在"大本营"上坐着,等到天彻底黑了,等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等到周宸的妈妈出来喊吃饭。许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橘子糖,塞进周宸手里。
"明天的。"她说。
然后跑回家了。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蝴蝶结在路灯下面一明一灭的。周宸攥着那颗糖,看着许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后来记了很多年。那颗糖她没舍得吃,放在铅笔盒里,放了一个冬天。春天打开的时候已经化了,橘子味的甜香沾了一文具盒。她妈骂她糟蹋东西,她没说话,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擦的时候她还在想,明天再问许西要一颗。
但许西再也没有带过那种橘子糖。小卖部进货换了牌子,原来的那个厂子不做了。周宸试过别的橘子糖,都不对,不是太酸就是太甜。她后来就不吃了。
只是每次闻到橘子味的东西,她还是会在心里笑一下。就一下。像路灯亮起来的那一下。
那是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那是她们还相信永远的时候。那是柳树巷还装着她们所有秘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