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所有只在昨天》村中游

4、观赏太阳，眺望大海 胡星榆

　　胡星榆，学校超市饮料货架，海大北门校门口，滨海中路骑行绿道。

　　车胎碾过海边平整的柏油路面，并排一起，苏染和胡星榆占据骑行绿道大半宽度的位置。五月的海风带着春末初夏的湿润清爽，轻轻拂过发梢和肩头。西斜的日光撒下无数粉末，将天边的流云晕染成淡淡的橘粉，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贴着无垠的海面缓慢流动。远处的海面平阔无垠，微风轻抚，细碎的金箔在浪尖跃动，被这般自然图景所震撼的幸福，流连在车轮间，流向车流后。

　　三三两两的行人散落在沿海步道上，悠哉漫步的，背靠长椅抬头看海的，苏染双手撑在自行车把手上，眼睛不时地扫过经过的行人，期间多次将目光锁在同行人身上，以一种压平心思不带任何特殊情感的表情。

　　两个人骑得缓慢，没有追赶时间的仓促，顺着风的节奏，慢慢向前游走。海风不间断地迎面吹来，拂起长发，撩动衣角，带着海水的清润，包裹住周身所有的情绪。

　　苏染的思绪在发散，她是一个喜欢临时起意的人，那天晚上也是，在广场上看到胡星榆也是偶然，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周身散发这一种莫名吸引她的气息，然后她鬼使神差就走上去了，很自来熟的问她借烟，和她闲聊，算起来当时说是借倒是从来没想过要把烟还给人家过。

　　不过说实话，夜晚，海边，女人，香烟，这样的画面，对当时的苏染来说非常有冲击力。那段时间，苏染正沉浸在各种文学书籍和电影的海洋里无法自拔，看见那样的场景，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一部电影——《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多么贴切，充满神秘气息，所以她上去搭话了，她想探索这个人，想撕下她所有覆在表面的伪装，想看看她最真实的灵魂，或者说这是她临时起意的一场实验，实验主题是“探索一个神秘陌生女子最赤裸的灵魂”。

　　现在在海边一起骑着车，苏染脑子里的想法又有了一些改变，苏染一向如此，一个人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事情，或者说在整个短暂的生命中的每一刻都可以去享受、去创造，去做一切突然出现在你脑子里的事情，而不是按部就班地一步接着一步，不去和此时此刻共鸣。

　　“喂，胡星榆。”

　　“你知道吗？”

　　“我很喜欢一句诗。”

　　“我来到这世界为的是观赏太阳和蓝色天空。”

　　“我来到这世界为的是眺望大海和峡谷秀色。”

　　“今天的太阳非常漂亮，所以，你要和我一起看日落吗？”

　　苏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段话的，只是脑子里飘着各种不着边际的想法，此时此刻，太阳西悬于天空之上，海面泛起一串串涟漪，不时有海鸟掠过海滩礁石向大海远方翱翔，像是要去追赶不断下坠的太阳，身处这样环境之下，这段话就这么从大脑流到喉咙，扯动声带，拉开双唇，倾泻而出。

　　“好啊。”胡星榆轻轻踩着脚踏板，目光望着远处起伏的波浪，语气清淡带点笑意，“还挺应景的不是吗？”

　　反应了一会儿，才发觉她在拿自己念的两句诗打趣，苏染顿时感觉头脑有些发热，不知道脸色有没有变红，只是低头弓腰开始猛踩脚踏板。

　　“那快点咯，今天太阳差不多六点四十下山，别等我们上南岛太阳都不见了啊！”

　　“那我们看日出啊！”随意胡诌了这么一句，胡星榆也加快了速度，很快跟上苏染一起并排骑车。

　　苏染的心跳有些快，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使劲踩踏板还是因为身旁人说的话，或者两者都有。这个时候她只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她觉得说出“我们看日出”这句话的胡星榆很不可理喻，不是因为这个提议不现实听起来像开玩笑，只是因为苏染本人也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说一些不切实际的听起来很美好的事情，同时苏染又觉得胡星榆很可怕，她和自己在某些地方太相似了，总是可以很精准的说出苏染内心的想法。

　　“说什么话啊！你就打算拉着刚见两面的陌生学妹露宿山头吗？！”之前聊天的时候已经互相了解过，胡星榆今年大二，而苏染大一，两人都即将升上更高一级。

　　“嗯——，不可以吗？”胡星榆故意拉长语调，故作疑惑地反问。

　　苏染转头看她的脸，不出所料对方勾着嘴角带点戏谑的笑，再听听这个语气，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东西了，回答里都听出她坏里坏气的。

　　“不怕我现在答应你，拉着你在山上呆一晚上，然后悄悄把你丢下自己跑掉？”苏染也开始坏里坏气的反问。

　　“你不会的。”语气十分肯定，仿佛对于苏染的所有理解都坚如铁石不会转移。

　　二十三公里，五十七分钟。

　　骑到南岛中段的停车区，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下，在附近找了个停车位，把车锁好。

　　胡星榆拉开背包给苏染递过来根香蕉，苏染给她递过去一瓶能量饮料，动作都很自然娴熟，两人一口一口咬着香蕉，手提一瓶饮料，并肩往南岛临崖栈道走去。

　　胡星榆对苏染说她很喜欢慢悠悠的骑行状态，不竞速，不赶路，随风前行，看沿途风景流转，看天色缓慢变换，是很理想的放空方式。比起被困在方寸房间，她更喜欢在路上、在风里，在自然之中，人心会变得格外开阔澄澈。

　　苏染对胡星榆说她喜欢从山底爬上山顶的感觉，尤其是沿途慢慢前行的过程。风吹山林的簌簌声响，林间清新的草木气息，一步一步向上奔赴的坚持，疲惫过后豁然开阔的欣喜，经历这一切之后，身心都会得到极大的满足。

　　南岛的夏暮，比市区海岸更添几分清寂辽阔。远离城市的烟火喧嚣，这里的山海更为纯粹治愈。岸边礁石错落林立，被经年海浪冲刷得温润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质感。海风在此处更为清朗，肆意漫卷，携着浓郁的海的气息，温柔裹住周身。

　　海面澄澈透亮，蓝得干净纯粹，从近处的浅碧缓缓过渡到远处的深蓝，层层递进，温柔治愈。晚风掠过海面，掀起层层叠叠的细碎浪花，白浪温柔，轻轻摩挲着海岸礁石，反复奔赴、缓缓退去，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临崖栈道依崖而建，紧贴着山海峭壁，蜿蜒延伸向远方，悬空而立，壮阔又温柔。栈道由木质板材铺就，踩上去安稳轻柔，两侧是简约的护栏，向外望去，便是毫无遮挡的万顷碧海。

　　栈道上游人寥寥无几，零星几人轻声低语、驻足拍照，无人打破这份独有的清寂浪漫。

　　两人缓步走在栈道之上，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从年少细碎的欢喜，聊到长大之后的心境变迁；从对未来的浅浅期许，聊到当下安稳知足的日常；从山海风月，聊到人间烟火。

　　赶在太阳下山之前，两人抵达了观景平台。

　　胡星榆正抬眸望着前方的落日与沧海，身姿舒展放松，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慵懒飞舞。落日的暖光温柔裹住她的周身，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将她的背影塑成清瘦温柔的模样，立于漫天暮色与无垠碧海之间，成了这山海暮色里最动人的风景。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苏染悄悄拿出手机，调至静音模式，屏住细微的呼吸，动作轻柔，生怕惊扰眼前的美好光景。镜头轻轻对焦，框住落日、碧海、晚风，还有立于山海之间的她。

　　轻轻按下快门，定格下这帧山海烂漫的画面。

　　收好手机，抬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漫天落日，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今天的日落，好看吗？”

　　胡星榆微微侧过头，眼底落满漫天霞光，温柔透亮，像盛着整片沧海的暮色星光。她弯起唇角，笑意温浅，轻轻应声：“嗯，特别美，是今年最好的一场落日。”

　　“不止日落好看，”苏染望着眼前壮丽的风景，语气真诚，“我觉得这天空，这大海，这峭壁礁石，我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好。”

　　“诗里说，如果你不能抵达海洋，也要把双脚伸入小溪。以前我不理解，现在才算明白，人真的至少要有一次像这样眺望大海的经历。”

　　落日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漫天霞光渐渐褪去浓烈，转为清淡温柔的粉紫色，薄薄覆在天际。海面的碎金慢慢黯淡，化作朦胧温柔的灰蓝，山海之间的光影温柔更迭，静谧又治愈。

　　晚风恰好掠过，携着落日最后的温热，轻轻拂过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并肩立在观景平台的晚风里，周遭愈发安静，海浪声声愈发清晰，温柔拍打着礁石，像时光温柔的絮语，轻轻诉说人间所有温柔遇见。

　　待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漫过海面、缓缓消散，两人才转身，沿着栈道慢慢折返，走向停车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