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安于心》昭若禾

7、医生我不敢太幸福 到了上

　　到了上海，租了安保设施健全的房子，林淼已无心装饰自己的房间，一切从简。又是一人，在空白的房子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淼问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脑子却不断回忆起与暖暖和安安在小屋里踏实温暖幸福的生活。可那样的幸福，短暂拥有过也知足了，不该有贪念渴望长期拥有，或许本不该有的，不能强求。

　　细细想来，林淼现在竟无欲无求。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反而在职场上，不带一丝感情，大杀四方。林淼把自己当成了工作机器，不停的项目，加班，三年如一日，像游戏闯关打怪一样，一步步升职加薪。那股冷漠的狠劲，让一些职场老人都为之畏惧。谁也不知道一个刚入职场没多久的小姑娘，为何一心扑向工作，几乎没有私人空间。是对成功迫切的欲望吗？不，被名望，利益，颜值，阶级，成功代表幸福的概念渗透的社会，林淼不屑一顾。

　　可那些泛出来的温情带来的结局她又无法接受。只好戒断感情，只做一枚成事的棋子。

　　持续的加班熬夜，白天，林淼在工位上写项目方案时，忽觉眼前一片空白，继而晕厥在工位。醒来时，身处异方，躺在床上，眼见一群白衣天使围在她面前。

　　“我难道到天堂了吗？这个医生小姐姐怎么这么美，白衣天使一样。”

　　只见那白衣天使，俯下身来，与林淼头碰头，鼻对鼻，随后直起身来，对随行来的人说体温已经下降了，退烧针不用打了。

　　“你醒了，这次休息好了吧。什么工作，值得你这份卖命。”

　　“负责任罢了。”

　　“只怕不只是责任这一方面吧，我看你脉象紧绷，肝气郁结，是因为情绪不舒畅，思虑过度，长期压抑导致。林小姐，怕是心里有事，积压已深，又无法排解吧。”医生一副早已看透的眼神凝视着林淼。

　　“谢谢医生关心，我会注意自己身体的。”林淼有一种被撞破心事的尴尬。

　　“不用客气，关心病人是我的职责，林小姐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和我说。”说罢，转过身，与随行医生一起退出病房。

　　“这个医生看着年纪比我小，初次见面，怎么有一股亲近感。还是我对长得好看的小姐姐自带好感？”林淼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医生远去的背影，难以收回。

　　同病房的大姐见了，热情的主动介绍起来：“这个医生啊是这家医院刚调过来的，听说有海外研究背景，小小年纪，医术了得，长得还特别漂亮。大有前途啊！”

　　林淼转过头来问那大姐“你怎么知道？”

　　“我经常来，这家医院的大大小小自然了解。”
　　“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为何经常来?”

　　“要不是身体不好，谁又愿意天天跑医院呢”大姐的话音从起初的激情高昂转变为低落丧气。

　　林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便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是我不懂分寸了。”

　　谁知那大姐语气又变得轻松欢快起来，“没事的，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这个病啊，多活一天都是上天给我的奖赏。我挺看得开的，你不用介意啦。”说罢便收拾起来病床上自己的物品。

　　一般医院会把同病症的病人安排在一间病房，林淼晕倒那日，医院病房不够了，就把她安置在这间病房。目前只有她和这位大姐。见大姐不再说话，林淼开始玩起来手机。

　　对了，自己生病的事，有没有和公司请假？她打开微信，发现经理给自己发的慰问信息，给自己批了一周的病假。道谢后，她稍微放下了心。转头又想起自己跟进的项目，还没有完善，一个弹射起床，拿着手机，制作会议的PPT。

　　经理的微信又发来。林淼，你跟进的项目我已经换人做了，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好好调养身体。林淼把自己手头上的进展先发给经理，以助公司后续工作的展开。

　　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林淼觉得无事可干，无聊至极。旁边的大姐也睡着了，于是起身穿上拖鞋在医院溜达。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医院正门，在院子里寻一个长凳坐下，盯着远处一颗随风摇曳的大树，静静发呆。

　　“有时候当一颗植物也挺好的，什么也不用操心，沐浴阳光，多爽啊。”林淼微微仰头闭上眼睛，让夕阳洒在自己身上。不觉间，身边已经坐着一个人。

　　“植物有植物的乐趣，动物有动物的乐趣，人有人的乐趣。乐趣不同，不能比较。”

　　听闻声音，林淼睁开眼，是上午那位医生。

　　“怪了，难道刚刚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了吗？怎么这医生能猜到人心里想什么。”

　　不等她询问，医生又开口“有时候人东奔西走，在生活的间隙里才明白，所谓人生的意义就是没意义。”

　　林淼盯着医生傻了眼，年纪也不大，怎么能说出这么富含哲理的话。医生转头间，两人对视。

　　“医生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林淼发问。

　　“休息时间，要去食堂吃饭，路过这里刚好看到你盯着一颗树发呆，就随便说了几句，许是我们心有灵犀呢？”医生歪歪脑袋，嘴角上扬，眼睛俏皮的朝林淼眨了两下，睫毛长长的，像两只轻盈的蝴蝶。林淼一时看楞了神。

　　“医生，我们好像之前见过。”林淼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或许吧，可能是上辈子？这世间一切不都是来源于一个缘字。”医生澄澈的目光注视着林淼，不知天长地久。林淼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扭过头去。

　　“晚饭吃了吗？一起去吃点？”医生邀请林淼。

　　“没有。”两人一起散步到医院食堂。林淼发现自己没有饭卡。刚想求助，医生率先开口

　　“没事，我请你，我有优惠。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的。”林淼乖乖坐在饭桌前等着医生。

　　饭菜端来，麻婆豆腐，西蓝花，辣子鸡丁，卤鸡腿，紫菜蛋花汤，怎么都是自己爱吃的。

　　“医生，你怎么打的都是我爱吃的菜啊。”林淼好奇。

　　“哦？这些菜我也爱吃。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心有灵犀。”医生投来一个甜美的笑容。

　　林淼心想，若不是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青春美丽的姑娘，自己控怕要被这花言巧语绕进去了。晚饭后，回到病房，林淼回想这位医生的面庞，虽只见了几面，却没有距离感，那熟悉的磁场好像远方不知名的故人。林淼闭上眼睛，期待着明天的见面。

　　清晨，一束阳光落在林淼发丝，暖暖的，她不舍的揉了揉眼睛，开启新的一天。这静谧的病房，洁白的床单，轻柔的光线，墙上时钟滴答滴答从容不迫，一个形容词蹦出脑海：圣洁。怎么有种天堂的摸样，林淼短暂卸下身上的负担和工作的压力，一身轻。就让我再休息一会吧。林淼又闭上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早啊，今天怎么样了？”医生的声音传来，像百灵鸟一样，悦耳动听。林淼抬起双眼，对接上一双透明的眼睛。一双似乎能把自己看透的眼睛。

　　“早”林淼回应，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

　　医生走到临床大姐旁边细心叮嘱一番，就走了。

　　“好无聊，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这不能干，那不能干。”大姐垂头抱怨。

　　“还是听医生的话，这样身体才能快点恢复。”林淼安抚道。

　　“其实不会恢复了，只是减轻一些症状罢了。”大姐像局外人一样，冷静说起自己的病情。
　　“我今年48岁了，未婚未孕，父母安康，不过她们不知道我的病。想做的大约都做了。回顾一生，我只想说一句话：生命真美好。”大姐漏出一个平静的笑容。“生命太美好了，真的。”大姐看向林淼：“你知道吗，我爬过雪山，穿过沙漠，骑马踏草原，在大海上开快艇...”大姐眼睛焕发出光芒“见过清晨的露珠，珠峰脚下的整片星空，老家山上的第一抹阳光，黄山顶上的日出。春天的各种花开，夏日知了的叫声，秋天整片金黄的麦田，冬天的漫天飞雪，我曾这么认真感受过，此生无憾了。”

　　林淼静静听着。

　　“只不过”大姐对着林淼搞怪一笑，“我是个馋猫来的。自从查出这病，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都是什么营养餐，药物，清汤寡水的，难吃死了。”

　　“你这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什么意思？”林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然，我们今晚出去吃烧烤喝啤酒，我请客”大姐爽朗的说，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姑娘。

　　“这不好吧，医生不是不让吃这些，对你的身体不好。”林淼有些为难。

　　“没事的，我的身体健康已经没有下降的空间了。美食嘴里过，做鬼也风流。你要是不愿意帮我的话，就让这个遗憾永远留在我心中吧。”大姐落寞的背过身去。

　　“没有，不是的”林淼心里慌张，生怕让大姐伤心。

　　“那就是同意了。”大姐立马转向林淼，投出一对赤诚的眼睛。

　　“恩”林淼点头。

　　大姐高兴的冲过去抱住林淼“谢谢，谢谢”。

　　夜晚，查过房后，林淼掩护着大姐一起溜了出去。两人拉着手，牟着一股劲跑出医院，到了市井街道，才敢大声喘息。

　　“哈哈哈，我们好像逃了晚自习出来玩的学生。你有翘过棵吗?好学生~”大姐调侃道。

　　“哼，班主任的字迹练得炉火纯青。”林淼不甘示弱。

　　“看不出来嘛？你也有叛逆的一面。”

　　“这就是我长这张乖脸的作用。”林淼一脸正经。

　　哈哈哈，两人笑出了声，冬日夜晚，两人呼出滚滚热气。是生命的痕迹。林淼带着大姐吃了烧烤，火锅，烤鱼，路边的烤肠，臭豆腐，螺蛳粉。。。吃不完就剩下，服务人员全当来了两个疯子。

　　“知道我翘课还会去哪吗？”林淼挑起半边眉毛。

　　“去哪？”大姐此时像个清澈的小学生。两人来了一家清吧店，林淼上学期间常去的，是一家连锁店。这家清吧的特色之处就是，可以边吃东西，边喝酒，边唱歌。

　　林淼给大姐唱了一首须尽欢。大姐兴致上头，来了一首怒放的生命。尽兴的夜晚，释放的生命，一闪而过的流星，返璞归真的两人。

　　林淼也好久没有这么爽快过了。没想到在病房还能交到一个朋友。趁着天还没亮，在查房前两人悄悄溜回病房，换上病服，呼呼补觉，憨憨大睡。

　　“喂，醒醒。怎么今天两人睡这么沉。”白衣天使们站立已久，呼喊着两人。

　　“林淼！”医生有些生气。林淼在病床吓的一激灵，挣眼病房站满了人。

　　“ 昨晚去哪了？”医生的脸色一改从前，眉头微皱，显得很严肃。

　　“哪也没去。”虽然说的果断，却很心虚。

　　“这病房里各种食物的味道，哪也没去吗？”
　　“没有，点的外卖。”

　　“自己一个吃的吗？”

　　“对，大半夜馋了就什么都点了些。”医生的眼神太过严厉，林淼一直不敢直视。

　　而此时的聪明的大姐一声不吭，默默观战。医生询问了几句大姐的状态就去下一间病房了。林淼躺在病床上送了一口气，想来医生已经猜到几分了，碍于情面没有揭穿罢了。

　　“大姐，下次再这样，我可不帮你掩护了”林淼委屈道。

　　“放心吧，以后不会了，昨晚吃的尽兴，玩的尽兴，我很知足了，谢谢你。”林淼转过身，继续补觉。昏昏沉沉间，她听见卫生间传来的声音。原来，大姐吃的那些食物，她已经消化不了了，趴在马桶上全吐了出来。看到大姐难受的样子，林淼心里说不出的自责。

　　“都怪我，早知道不带你出去了，害你这么难受。”

　　“不要自责，昨晚我挺开心的。”大姐一边吐，一边抽空安慰林淼。

　　林淼走向医生办公室，想问一下是否可以给大姐吃一些止吐药。挨骂就挨骂吧，大姐不难受才重要。她给自己鼓气。

　　“医生”林淼敲敲门。

　　“进。”

　　林淼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拽着衣角，吞吞吐吐的说：“我病房那个大姐一直在吐，可以吃一些止吐药吗？”

　　医生指了指桌子上的纸条，林淼拿起来一看，是早就开好的止吐药病方。

　　“你早就知道了吧”

　　“恩。”医生没有责怪，继续做手头的事。“以后不许了，她的病不可逆转，随时会发生危险，在医院安心待着是最好的。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万一出什么事，我不想让你担责。”医生抬头注视着林淼，眼神里是千言万语道不尽的嘱咐。

　　“好”林淼乖乖答应。

　　“回去吧，你的大姐还在等着。”

　　“谢谢医生。”林淼赶忙回到医院给大姐打了热水喂了药。

　　“医生没有责怪你吧”大姐关心问道。

　　“没有。”

　　“谢谢你啊林淼，昨天晚上我真的很开心。在医院待久了，化疗，吃药，干什么都要处处注意。活的不像个人。昨天晚上我重回到了以前生龙活虎的摸样。哪怕只有短短一夜，但是我没有遗憾了。”大姐长舒一口气。

　　林淼知道大姐的情况，没有用鸡汤安慰她，巧妙岔开话题。

　　“大姐，你可真是慧眼如炬啊。怎么样，我的品味好吧，昨晚吃的每一样，是不是都很好吃。包括那个酒，辛而不辣，醇而不浊，半分清苦，半分温柔。最主要的是，那个主唱小哥哥是不是很帅呀”林淼语气臭屁。大姐的脸被逗的舒展开来。

　　“是，你品味好。林小姐，我跟着你享福了”

　　“享福不至于，毕竟是你请客嘛，富婆姐~姐~”大姐顿时喜笑颜开。

　　“你个活宝，要是出院了，我多无聊啊。”

　　“检查显示我没什么大碍，就是以前工作太猛了，身体一时支撑不过来。输输液，应该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吧。”

　　“真舍不得你啊。”大姐一脸不舍。

　　“天下无不散之席嘛。珍惜此刻在你身边的我。”林淼向大姐抛去一个鬼脸。

　　两人躺在床上谈天说地，一个下午过去了。晚餐时间，林淼借了大姐的饭卡，去食堂吃饭。今天没有见医生的身影。吃完后，给大姐带了一份，回到病房。大姐还在睡着。

　　“大姐”林淼呼唤，见大姐没醒，走过去拍拍她的背，还是没动静。

　　“这么困吗？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摇一摇大姐。没有回应。

　　林淼有些害怕。她跑到走廊大喊医生。医生瞧见她慌张的样，立马跑到病房，召集人手，对大姐展开急救。林淼跟着走到手术门外，不安的等待。不到半小时，手术门打开，医生通知人已经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仓促，她有些头脑发懵，但还是打起精神帮助院方通知了大姐通讯录的家属，并跟着东奔西走。这个夜晚她也不知道自己忙了什么。只记得，大姐弟弟问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林淼说：她说她没有遗憾了。这是对家人最温暖的安慰。

　　夜晚，林淼一个人睡在空荡的病房。面对旁边的空位，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走出病房，看到医生还在办公室加班。她不由自主走进去。

　　“医生，我没什么大事了，我现在可以出院吗？”

　　“不行，明天还有液体要输。”

　　“医生我真的好了，你就帮我开个出院证明吧。”

　　“怎么了，有要紧事？”

　　“我还有工作，我真的不能在医院待了。”

　　“你就是因为工作才来医院的，还急着工作，不要命了吗？”

　　“我不管，你不给我开，今晚我就缠着你不走了。”

　　“林淼，不要胡闹了，你是在害怕吗？”

　　“是，我是害怕。我害怕失去，我无法接受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我不想待在这里，待在这让我想起来不好的回忆，我不想待在这！”林淼情绪底线被攻破，大哭了起来。

　　此时，穿着病号服，背影单薄，肩膀一耸，一耸的女孩，像极了那个8岁时，在门外听到爸妈离婚的消息，于冷风中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不一样的是，24岁的她代替8岁的小女孩，嚎啕大哭出来。

　　医生上前一把抱紧林淼，任由这个姑娘在自己肩头放肆哭泣。等林淼情绪缓和一些，医生陪着林淼来到病床睡觉。

　　“不用害怕，今晚我陪你。”医生睡在大姐的床位上。

　　这一夜，林淼卸下心防，和医生倾诉了暖暖和安安，这些她不敢提起的事情。

　　“终于说出来了。”

　　“啊？”林淼有些疑惑，这医生怎么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看你的脉象，心里隐藏事情，情绪积压已久。现在说出来了，我为你开心。”医生解释。

　　林淼继续吐露心结，“医生，我的小狗走丢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因为没有亲眼见过它的离去，想起它，我心里的印象总是它走丢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突然意识到，它已经不在了。这个时候，悲伤穿越时空涌了上来。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它。明明说好要爱它一辈子的。”林淼又落下泪珠。

　　“还有安安的事，我也很自责。”

　　“所以，你就用工作麻痹自己吗？”

　　“恩。医生，我不敢太幸福，我一幸福就要失去什么。”

　　“你知道吗林淼，或许你从来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你爱的，爱你的永远在你身边，只是在三维世界里你意识不到呢？”

　　“真的吗？”林淼睁大眼睛，想要个答案。

　　“真的”医生握紧林淼的手。

　　“谢谢你医生，你对我真好。”

　　“那是因为你对我也很好啊。”面向林淼，黑夜里医生的眼睛亮晶晶的，点亮了林淼的心门。

　　“对了医生，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出院后，可以约你一起玩吗？”

　　“于心。有机会可以一起玩，之前在国外读书长大，H市还不熟，以后就需要你带我啦。”医生甜甜的笑。

　　“好啊，那一言为定。”两个成年人像小孩一样，拇指对拇指盖了章。不知道为什么，在于医生面前，林淼总能卸下重担，轻松做自己。于医生的温暖，覆盖了大姐离去的空洞，这一夜，林淼睡的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