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安于心》昭若禾

6、热闹过后一场空 有了安

　　有了安安的存在，林淼的心态成熟不少，从独在异乡初出茅庐的青涩大学生，转为踏实稳重赚钱养家的大家长，她并没有觉得麻烦。
　　小时候，总爱充当暖暖妈妈的角色照顾小狗，现在充当大家长的角色照顾安安。她喜欢这样的角色扮演。林淼童年所缺失的妈妈的细心照料，爸爸的勇于担当，在她把这些爱投射到需要者的身上时，她身上的匮乏感和不安全感消失了。

　　她想没什么所谓的，因为这些本以为难得的爱，她顺手就给了。这让她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所有，而是移动的丰盛体。在外人看来，林淼对暖暖和安安有超乎情理的爱，实际上她心里反而更感恩两者的存在弥补了自己内心的孤独与空虚。

　　林淼学着奶奶的样子，在冬天烤红薯给安安吃，并细心的扒了皮。夏天在出租屋，吹着空调，你一口我一口舀西瓜吃。秋天靠在一起，看着动漫剥热乎乎的板栗。春天，两人像小孩一样，跑到公园赏花，放风筝。四季轮换，不管外界纷纷扰扰，出租屋里的小家温暖如初。

　　幸福的时候，人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两人在一起，时空静止，新的乌托邦建立。

　　随着安安的长大，在林淼上班的时间，她再也做不到一个人待在家里漫长的等待了。那些家里的新鲜玩意都已经陈旧，吸引不了她的目光。在林淼出走后，她总一个人靠在窗前，目光追随着远处嘻嘻玩闹的小孩，眼神里无限渴望。。。

　　笼中的小鸟，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林淼看着安安郁郁寡欢的样子，心有不忍。于是咬咬牙，给安安报了小区里靠谱的托儿所。这样，她不在家的时候，安安就可以在外面和小伙伴玩耍了，毕竟有专业人员看管，还包饭，可以放心。只是，这多余的支出，林淼用加班和兼职来还。

　　看着安安发自内心的笑容，林淼庆幸自己聪明勤快有能力，可以给自闭症孩子一个在阳光下玩耍的机会。

　　一天加完班的林淼，匆匆跑来托儿所接安安回家。

　　工作人员说：“安安等了你很久，没见你来，就跟着3号楼那个小胖妞回家玩了。”

　　之前在小妞家做过家教，安安认识，很可能是一起走了。林淼道谢后，跑到小胖家敲门询问。

　　“您好，打扰了，请问我们家安安在您家吗？托管老师说她跟着你女儿回家了。”

　　“不在，不在。”一把关上门，林淼对着门茫然。

　　“那能去哪里呢？是不是一个人跑回家了”。

　　林淼立马跑回家中，却也没有见安安的身影。她脑袋一阵白噪音，身子瘫软坐在楼道的地面靠着墙。不行，不行，现在不是脑子空白的时候，她敲敲脑袋拼命让自己清醒。随即扶着墙站起，跑到托管所吵着闹着要看监控。监控显示，安安最后确实是跟小胖妞手拉手离开的。林淼又跑到小区物业那纠缠看监控，保安说，只有小区各栋楼之间有监控，大门的监控坏了。看不到进出的人。

　　当初贪便宜，选了老小区，安保设施不健全，林淼悔恨不已。虽然很不想打扰邻居，但这种事情越延迟越说不清楚。她又按下胖妞家的门铃，想要问问清楚：

　　“不好意思啊，青青妈妈，大晚上的打扰您休息。”

　　说罢不客气的脱下鞋子，钻进了客厅。

　　“安安找不到了，托管所监控显示她最后是跟青青一起走的。我想问问青青，有没有看到安安最后去了哪里？”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青青躲在妈妈背后不敢说话。

　　青青妈妈却变了脸“林老师，您的意思是怀疑我们青青喽？”

　　“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像了解一下情况。”

　　林淼急忙解释生怕越描越乱。

　　“叫你平时不要和智障玩，现在好了，出了事人家第一个怀疑你。你说，安安最后去了哪里，你说呀”青青妈妈追着女儿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青青的哭声，传遍整个小区。

　　林淼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就道了谢，拉开门走了。可她总觉得觉得心口堵堵的。线索摆在眼前，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或许那青青知道些什么，奈何家长不太好对付。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警察局报警：“警察同志，有一个小女孩丢失了，就是上次您说送到福利院的那个。”

　　“你不是说有亲戚收养吗，怎么丢了？”

　　“没有物色到好的人，就先留在自己身边了。”

　　“你胆子可真大，万一出什么事，搞不好还得你负责。”

　　“警察同志，你不要吓我了，有什么事我负责，眼下先把孩子找回来再说。”

　　监控显示，确实有一个小孩一直在路边走，林淼一眼认出那就是安安，走到一个墙角处，拐到小巷子里监控就覆盖不到了。林淼心急如焚，怕安安遇到什么危险。

　　警察安慰她“应该就在这个小巷子里，警方会去找的。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你先回去，我们去找，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知你。”

　　林淼想到确实工作还没有交接，于是就先回家了。第二天在工位，林淼满心期盼着安安的消息。隔几分钟就要看一下手机，主管有些不悦，同时心里产生疑虑，平时挺上进的一个人怎么突然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了。于是她把林淼拉到会议室询问，得知事情的经过后，主管主动给林淼批了三天假。跟主管道谢后，林淼收拾好东西，跑到警局。警察说，挨家挨户查了，并没有找到安安，监控也没有显示安安走出去。

　　“不可能，人间蒸发了吗？”

　　林淼不信邪，自己跑到那个小巷子找，她顾不上礼貌，硬闯进去喊安安，可还是一无所获。安安丢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区，随之而来的还有对林淼的造谣。

　　警方的介入，大家知道了安安不是林淼的亲妹妹，就有谣言传说林淼是人贩子，拐卖儿童。那些小区里林淼兼职家教的家庭，更是落井下石，不仅没有付她应有的工资，反而造势想把林淼赶出小区。恶意像倾盆大雨袭来，林淼见识到人心的黑暗。但她并没有被吓倒。

　　她会走的，钱也可以不要，不过是在找到安安后。

　　为了能安心找安安，她不顾主管阻拦辞了职。每天蹲守在那条小巷里，期待找到一丝线索。怎么当初躲被窝看的探案剧情，如今在自己身上上演，她不再觉得那些剧情迷人。烈日当头，她闭着眼苦笑起来。

　　日子长了，为了掩藏自己的真实目的，她在巷子附近支了个摊，卖北方街头小食“鸡蛋灌饼”。手艺锻炼的愈发行云流水，皮肤也晒黑好几个度。灌饼小娘的名号传来，街坊小巷的人排着队买。

　　有人问她“怎么年纪轻轻干这个？”

　　她张口就是一个苦情故事“家里老人生病，老公赌博，自己赚钱养家还债”面不改心不跳，手上摊饼动作不停，叫人钦佩又心生同情。

　　一天排到一个老爷爷，第一次见，性情格外沉默，引起林淼注意，付钱时，她瞟了老爷爷一眼，只见那人衣服口袋里的布漏出一角，红色波点的。

　　“那是安安的安抚巾，她走到哪都要带的。”林淼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心情激动起来，脸上却面不改色。

　　待那人走后，她挥挥手说今日收摊了，不卖了，排队的众人不悦的散去。林淼一个人跟着那老头来到她家门口，顺便给警察发了定位。老头已经紧闭了大门。

　　她灵机一动，敲敲门，借口说，大爷可能没付钱。大爷打开门，她泥鳅般的滑进门内。

　　“不好意思啊大爷，我这小本买卖，一张饼一张饼的卖钱，替家中还债，实在辛苦，您劳累，看一下您的付款记录。”

　　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房间里的摆设。“大爷看您家院子的摆设挺有讲究的嘛，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您自己一个人住吗，家里挺干净嘛。”

　　大爷翻着手机付款记录，应付答到“干净点对风水好，这都有说法的。”

　　说罢盯着林淼，一副看好了吧，看好了请回的神态。

　　“大爷，您院子里这棵树是什么树啊，长得挺好。”

　　林淼多问了一嘴，大爷神情不悦，“姑娘，付款记录你已经看好了，年纪大了，我要睡个午觉了。您慢走，不送。”

　　林淼意识到大爷的嫌弃，又怕自己一人节外生枝，便不打扰了，走出门去。巷子里碰到了路警官，收到林淼的定位就赶快驾车赶来。

　　“没出什么事吧？”路警关切问道。

　　“没有，就是觉得刚才那家大爷有些奇怪。”
　　“怎么说？不然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去哪儿？你有时间吗？”

　　“放心吧，”我今天调休，你给我发消息时，我还在家呢。上车。”两人来到一家清吧门前。

　　“不是吧警官，我穿着卖鸡蛋灌饼的工作服，你带我来清吧？”

　　“怕什么，又没服装限制。而且你身上的弦紧绷了那么久，比我们警察还卖力。今天放松一下吧。”

　　林淼跟着路警官走入清吧，店里面全是年轻的帅哥靓女。一路上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毕竟自己也才20来岁的小姑娘穿成这样，有点尴尬。路警官看出她的不自在，带她坐到了安静的角落，点了两杯MOjito。昏暗的光线，慵懒的音乐声，林淼慢慢舒缓下来，理清思绪。

　　“你刚才是说那位老人家奇怪，是吗？”路警官率先发问。

　　“是啊，你知道那位大爷的背景吗？”

　　“老头有点钱，就是命不好，有两个儿子也英年去世了，老伴好几年前也走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他院子里有一颗树很奇怪。”林淼顿了顿说：“我用手机查了一下，是石榴树。”

　　“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老人家可能想讨个好彩头吧。”

　　“如果真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反而解释不过去了。”

　　“什么意思？”“他家院子布局，应该是很信风水那一套的，可那石榴树，看起来像新种的，位于西北方，属于行克位置，他怎会不知。”

　　“除非故意为之。”

　　“是的。而且，他衣服口袋里有安安的安抚巾。”

　　“什么？”路警官大吃一惊。林淼却显得格外冷静。

　　“这么说的话，安安的失踪跟这老头有关系。”

　　“对，而且我怀疑那颗树...”

　　第二天，林淼和警察带着警犬来到这位大爷家院子里，几只警犬在树下嗅一嗅，发出犬吠。明眼人都知道，这颗树下一定有蹊跷。铲倒石榴树，林淼揪着心，不敢看下去。路警官扶着林淼的肩膀。铁锹一铲一铲，棺木漏出，人形还在，是安安。

　　林淼紧绷的肩膀瞬时瘫软，形神具散。

　　警局审讯，大爷说出实情。那天，小巷子里走进来一个小女孩，一问三不知，没有子孙后代，孤寡一人的大爷起了坏心思，想要安安陪他终老。

　　他把安安藏在自家地窖以躲避警察的搜查。安安在阴寒密闭的空间下，呼吸不畅，身体不适，情绪十分恐惧，隐藏的癫痫被激发，但没有及时处理，不幸离世。

　　路警官陪林淼，把安安的尸体进行了火化，骨灰放在殡仪馆。

　　“路警官，是不是我的错。如果一开始就把安安送到福利院，事情的结果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林淼含着泪问。

　　“人世上的事，说不准，这孩子从出生就跟着奶奶沿街乞讨，还有隐性癫痫，在你那里，她起码过了一段温暖幸福的生活。”

　　“我之前有一只狗，丢失了，我在街上捡到安安的时候，特别心疼，可能是我想着，我的狗在街上会不会有好心人带回家，吃顿热乎饭。就这样我把她带回了家。准备帮她找到适合的家庭再送走。随便交给别人，总归不放心。”林淼低下了头。

　　“以后这种事就别逞能了，交给警局处理，好吗?你也才刚毕业的学生。”路警官言语间都是对林淼的心疼。

　　“可能我真的没有能力吧，我抓不住我想要守护的关系，也保护不了她们。”林淼沮丧的说。

　　路警官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她振作；“以后什么打算，重新找个工作吧，振作起来，以后的生活好好过。”

　　“我可能不在这了。”

　　也是，一座伤心城，一片伤心地。安安的事给林淼的打击太大了。小孩的童话梦，被现实粉碎成一地泡沫。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对她来说也是好的。

　　“什么时候走，我帮您搬行李。”

　　“下周五吧。”

　　“好，到时候电话联系。”

　　林淼回到家，收拾家里的一切，她看到那个小毛球，还有安安的安抚巾，这些东西无一不提醒着她的无能，提醒她失去的挚爱。她没有把这些打包带走，而是选择把伤心的回忆留在这个城市。

　　走的前一天，她在小区里坐着发呆，青青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向她走来。

　　“姐姐，你要走了吗？”

　　“观察我很久了吧青青”

　　“你怎么知道？”

　　“哼，姐姐的脑袋背后有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其实...”林淼刻意停顿几秒，眼神突然凌厉“其实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是知道的对吧？”

　　青青本来就很愧疚，再加上林淼一双看穿人心的眼神，她的心理防线一下被打破。

　　“对不起，姐姐。其实那天我和安安打算一起回我家，路上碰到其他小伙伴喊她是智障，我觉得丢人，就甩开手，让她自己回家。我跑回了家，但是，我不知道，她找不到家。”青青哭了起来。

　　事到如今，责怪她又有什么用呢？林淼摸摸青青的头说：“青青，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时候人的一个恶意升起，可能会导致很坏的结果。安安已经不在了，你知道吧。我们不能因为外界的恶影响，就不敢去行心中的善，如果那样的话，世界会变得很糟糕。”

　　青青的泪垂在脸上，她用力的点头。一闲下来，回忆就会撕扯着林淼的头脑，她反复复盘自己做过的事，看哪一步有改善的空间，随后又突然被拉回现实，她意识到，不管做什么，结果已定，无法改变，无法挽回了。她需要用一些快节奏来切断自己头脑里万千个思绪。

　　打开12306，她输入两个字：H市。林淼不想耽误路警官办公，就没有告诉他自己何时出发，却在列车上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有些事不是你的错，放过自己，你值得幸福的人生。”

　　“谢谢”林淼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