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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燕归巢 安玥与萧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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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玥与萧凛在边塞的感情,像春日边塞的麦子,一寸一寸地往心里长。他话少,却会在她练刀练到汗湿棉服时,默默递过来一壶温水;会在她写家书给安珀时,在帐外守上小半个时辰,以免铁柱突然闯入打扰她。
这日从京城飞来一只信鸽,信是安靖写的——皇上闻边塞校尉立功,特下旨召她回京,安靖已向皇上坦白安玥的真实身份,皇上大驾赞赏,授骠骑将军之职,掌管禁军。
安玥攥着信,站在城墙上,望着京城方向的落日,眼眶酸了好一阵。
"凛,我要回京了。"那天夜里在帐中,她把信放在案头。
萧凛正给一盏油灯添油,油壶晃了晃,灯芯上溅起一朵小火花。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才从壶柄上松下来:"是好事。"
"我知道。"安玥低声道,"可是你还在这里。"
萧凛把那盏灯推到她面前,灯光照着他肩甲上那道被敌骑划伤的旧痕——那是为她挡的,一年前,箭擦过她耳边,他扑过来时挨的:"在家等着我。"
只有一句话。可安玥知道,这句话里藏了多少。
临行那天,萧凛亲自把她送到城门外二十里的岔路口。他替她牵马,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时,安玥一僵——她闻见他身上的松林味,还是那样清苦,像城边那棵老松。
"玥儿。"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我很快就回去向义父求亲。"
"嗯,战场上波谲云诡,你千万当心。"
安玥上了马,跑出半里路,回头看时,萧凛还站在原地,玄色重甲的身影被风沙吹得模糊,却笔直得像一棵树。他抬起手,挥了挥。
安玥把眼泪憋回去,扬鞭打马。马跑得急,风把她的棉服吹得猎猎作响,腰上那个小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
回到京城那天,是暮春。柳絮像雪一样飘在青石板上。
皇上在金銮殿召见她。她一身玄色劲装,佩剑,没有穿官服——她要让所有人记住,她安玥的将军印,是从边塞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皇上大赞她虎胆雄心,当即授骠骑将军,掌管禁军,赐府邸于朱雀大街。
安玥骑在马上,从朱雀大街往安平王府走。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有人爬上茶楼二层的栏杆,议论纷纷。街边的小贩忘了吆喝,端着筐子伸长脖子看;巷子口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指着她的背影叽叽喳喳:"那就是女将军吗?真威风!"
路两旁百姓探着头看,指指点点。她没理那些,只盯着府门口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大门敞开着,李栀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安珀站在她身边,安漱踮着脚,举着一束洋槐花。
"姐姐——"安漱扑过来,撞得她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李栀儿抹着眼泪拉她下来,上下打量,摸她的脸,摸她的手,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安靖站在廊下,一言不发,等安玥走过来,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来就好。"他说。
安玥点头,喉咙发紧,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连同一块从边塞回来的铁柱,一起围坐在正厅,安靖让人把安玥从边塞带回来的马皮酒囊挂在廊下,倒了马奶酒,一碗一碗递给大家。
"爹,"安玥攥着酒碗,"我有件事要讲。"
她把萧凛的事从头到尾讲了——粮道狭道他策马奔来、帐篷里断箭相认、城墙上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了那一箭、一年城墙上看她搬粮——她越说声音越抖。
安靖听完,沉默了很久。李栀儿悄悄侧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安珀和安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了然。
"凛儿那孩子,"安靖放下酒碗,声音比平时沉,"我就知道他对玥儿不一样。当年我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他八岁,玥儿才五岁,玥儿跟在他身后喊'哥哥',他就时刻关注玥儿的一举一动,爬树怕跌,玩水怕溺,骑马怕失。我就想——这孩子心热,迟早是我们家的人。"
"我明日写封信去边境。"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让他把军务交接一下,即刻回京述职。"
安玥惊喜地看着父亲,喉头哽了哽:"谢谢爹。"
"谢什么?"安靖背对着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你这孩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认准了就一条路走到底。"
安珀在一旁听着,心里既替姐姐喜,又想起自己书阁里那枚铜制暗扣。她站了起来,对安靖和李栀儿深深一揖。
"父亲,母亲。我也有件事,瞒了你们许久。"
她把女扮男装、化名安洛、书阁遇宁钧、一起游学青州柳村、花园月夜他告白的事,一一说了。说得很平,没添脂粉。
李栀儿听完,笑着摇头,点了点她额头:"你这孩子,跟你姐姐一样能折腾。"
安靖听完,"哦"了一声,问:"太傅独子宁钧?"
"是。"
"我听说过那孩子。今春围猎,他一箭射中第三只雁,太傅把那雁送到我府上当礼物。那孩子稳,不贪功,不像别的公子哥只知打猎炫耀。"安靖顿了顿,"可以。等他从太学毕业,再商议你们俩的事。"
安珀心里一下被填满了,像塞了棉花糖,软乎乎的,甜滋滋的。
安漱本来趴在安玥怀里吃糖糕,听完二姐的事,也从姐姐怀里蹦起来,举着洋槐花跑过来。
"爹,娘!"她小脸通红,耳朵尖也红,却扬着脑袋,理直气壮,"我也有!"
"我也有喜欢的人!"
李栀儿被她逗笑了:"那你的心上人是哪个?"
"太子殿下赵宸!"安漱一口气说完,红着脸低下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就是……在大相国寺撞了我赔我糖画的那个……"
安靖和李栀儿对视一眼,又都笑了。
"我知道。"安靖摸了摸胡子,"那孩子,跟你挺像——都爱偷偷溜出宫。"
"他母妃病了,他偷偷逃出来祈福。"安漱小声道,"他后来把我送的护身符一直放在案头。"
"这事,"安靖笑着点头,伸手勾安漱的小鼻子"你们俩还太小。况且太子的婚事,非同小可,还是慢慢来吧。"
安漱一下扑过去,抱住安靖的胳膊:"爹爹!我可是很认真的"
一家人面面相望,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铁柱在一旁抱着酒碗,看得直乐:"王爷,您这三个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那是。"安靖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安家的女儿,岂能寻常?"
那天晚上,姐妹三人挤在安玥的闺房里,躺在一张铺了三层棉褥的大床上,叽叽喳喳地聊天。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银霜。翠柳在门外听了听,笑着摇摇头,没有去打扰。
"姐姐,"安漱枕着安玥的胳膊,头顶着她的颈窝,"你说凛哥哥多久能回来?"
"不知道。"安玥摸着她头上的银铃,"但我等着他。"
"二姐,"安漱转头,"你说宁钧会不会在书阁等你回去?"
"会。"安珀脸红,用素白帕子遮住了脸——那帕子,就是宁钧替她包暗扣的那一块。
"我最幸福了——"安漱从枕头缝里探出头,"我的心上人是太子殿下!以后我是太子妃!"
安珀轻拍她胳膊,“你还是个孩子,总把自己的婚嫁放在嘴边,羞不羞啊,不可如此张扬。”
"我才不羞呢。"安漱把脸埋进安玥怀里,"太子哥哥说过,等我长大了就来娶我。"
"他什么时候说的?"安玥好奇地问。
"就是……就是上回在御花园,他给我桂花糕的时候。"安漱的声音闷闷的,"他说'孤等着你长大'。"
安珀和安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那我们漱儿可得好好长大。"安玥说。
"我会的!"安漱认真地点头。
三个姑娘挤在一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像撒了一层细银粉。
安漱年纪尚小,才十二岁,安靖虽知女儿心思,却也没往赐婚那处想。太子婚事乃国之大计,岂是臣子能轻易提及的?他只当女儿是一时童言无忌,等过两年再说。
倒是皇上,先发现了端倪。
这几日太子赵宸进宫请安,走路都带着风,嘴角总噙着笑,批阅奏折时笔尖都比平日轻快些。以前这孩子沉稳得像块石头,母后重病那三个月更是整日眉头紧锁,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皇上心里好奇,便让小李子暗中留意。
小李子办事素来周全,不出三日便摸清了底细——太子殿下常去大相国寺,不是为了祈福,是为了等一个穿水红襦裙、挎玉兔小包的小姑娘;太子殿下书房里多了一片干枯的梅瓣,夹在《诗经》"静女其姝"那一页当书签;太子殿下还派人去市集打听,哪家的糖画最好吃。
皇上听了小李子的回禀,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皇上摇了摇头,却掩不住眼里的笑意,"藏得倒是深。朕还以为他要当一辈子木头呢。"
过了几日,安靖进宫议事,散朝后被皇上留了下来。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小李子端上茶便退了出去。
"安卿,"皇上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几分调笑,"你家三姑娘,今年几岁了?"
安靖一愣,不知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回陛下,小女安漱,今年十二。"
"十二岁,"皇上点点头,捻着胡须笑,"倒是个好年纪。朕记得她小时候,常在宫宴上追着宸儿跑,嘴里喊着'太子哥哥等等我'——那时候宸儿还嫌她烦呢。"
安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几分,却不敢接话。
皇上看他那副谨慎模样,笑得更厉害了:"安卿放心,朕不是要现在赐婚。漱丫头年纪还小,再过两年,正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只是宸儿这孩子,朕养了他十七年,从没见他这样上心过一个人。安平王府家风清正,漱丫头又是个通透的孩子——朕心里,倒觉得是桩好姻缘。"
安靖连忙躬身:"陛下谬赞。小女尚年幼。"
"无妨,"皇上摆摆手,"先让他们多相处几年,等漱丫头及笄了再说。朕看宸儿那样子,怕是等不及呢。"
安靖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却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本分:"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皇上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让安靖退下。安靖走出御书房,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皇上这话,分明是已有意将安漱定为太子妃了。
消息传到安平王府时,李栀儿正在给安漱梳头发。安漱一听皇上说要等她及笄再议婚,小嘴嘟起来:"还要等三年呀?"
李栀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孩子家家,急什么?等你长大了,太子殿下自然会来娶你。"
安漱红着脸,把头埋进母亲怀里,却偷偷攥紧了玉兔小包——那里面,还藏着一朵干枯的朱槿花呢。
那天晚上,安平王府的灯彻夜亮着。安靖和李栀儿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三个女儿嬉闹的背影。
"栀儿。"安靖轻声说。
"嗯?"
"我们的女儿们,都长大了。"
李栀儿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手被他攥得紧紧的。
廊下,那只边塞带回来的马皮酒囊,挂在梅树上,被风轻轻晃着,发出"咚咚"的轻响。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