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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阁知音 太学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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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的生活,比安珀想象的更像一段被墨香浸透的长卷。
太学坐落在皇城东南,占地极广,门前两座石牌坊巍然耸立,坊后是青石铺就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排排整齐的讲堂。讲堂皆是黑瓦白墙,檐角高翘,廊下挂着一溜红灯笼,夜里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游龙。讲堂后面是藏书阁,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据说是先帝开国时所建,藏着天下最珍贵的典籍。再往后是学舍和花园,花园里种着松柏梅兰,四季皆有可观之处。
安珀化名安洛,以安平王府远房侄子的身份入学,束腰束得极紧,又特意宽衣宽带,压低声音,装作一副清秀文弱的少年模样。太学里的学生,多是名门公子,或自矜风雅,或纨绔散漫,少有几个真正沉得下心读书的。
她住的学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人分别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周勉、户部侍郎家的侄子林昭,还有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儿子沈怀。周勉是个话痨,整日里不是吟诗就是议论朝政;林昭沉默寡言,最爱在灯下拨弄一只算盘;沈怀年纪最小,才十五岁,性子活泼,动不动就要拉着人斗蛐蛐。
"安洛,你整日看书,不闷吗?"有一日下学,沈怀趴在她案边,眼巴巴地问。
"不闷。"安珀头也不抬。
"你看的什么?给我瞧瞧。"沈怀伸手去够。
安珀把书一合:"《盐铁论》。"
"盐铁论?"沈怀苦了脸,"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如我带你去看我新抓的蛐蛐,个头大得很,保准能赢周勉那只。"
"不去。"安珀把书放回架上。
"安洛就是块木头。"沈怀撇撇嘴,转而去烦林昭,"林兄,你去看蛐蛐吗?"
林昭拨了拨算盘珠子:"不去。我要算这个月的例钱。"
"你们这些人,真是无趣!"沈怀气呼呼地跑了。
周勉在一旁摇着扇子笑:"安洛兄,你别理他。沈怀就是个孩子心性。"
安珀点点头,心中却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与人过于亲近,被人看出破绽。
安珀凭借扎实的功底和过人的聪慧,很快便在策论与经义上崭露头角。先生们讲课时,她常常能提出独到的见解,引得满堂侧目。可她越是出众,越是要小心谨慎,每日回到学舍,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领口和束胸是否整齐。
入太学第一周,她只在藏书阁找到了半残的《通治要略》前两卷,心中痒痒的,总念着传闻中完整的第三卷。这日午后,书阁里人少,她轻手轻脚钻到最里面一排落灰的檀木架,踮起脚尖够最上层的书——那书比想象里重,她猛地一拽,身子晃了晃,领口的盘扣松了一瞬,一枚小小的铜制暗扣"叮"地掉在地上,滚了很远直到靠门口的檀木架底下。
那是她特意让翠柳打制的。男装领口宽大,低头看书时容易滑落,她便在领口内侧缝了这枚暗扣,扣在胸前,防止走光。用了快三个月,暗扣的倒刺已经磨得快平了,偶尔会自己松脱——她总在袖袋里备着针线,随时修补。今日光顾着够书,竟忘了它已经松了。
她心头一紧,正要弯腰去捡,便听见书阁门轴轻轻吱呀一声。
进来的是个穿青衫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量颀长,眉眼像春山新洗过,鬓边用一根木簪斜斜挽住,连走路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翻动书页。他是太傅独子宁钧,太学里人人都知道,却少有人真的和他说过几句话——他总爱泡在书阁,不像别的公子哥那样扎堆。
宁钧低头时,恰好看见那枚的暗扣滚到离他最近的檀木架底下。他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铜制的,小巧精致,边缘有些磨损,倒刺几乎磨平了。只当是什么人掉的衣物配件,或者修补书页的小物件,捡起来顺手放进一旁的书签筒里。他没注意到,不远处那个穿玄色书生装偷看的少年,耳尖已经红透了。
在安珀没反应过来的空隙里,宁钧已经走了过来,看她似有困难,问"你要拿《通治要略》吗?"宁钧走到檀木架前,指着上面一层,语气淡淡的。
安珀变成了一截木头。
宁钧伸手帮她取下那卷厚重的古籍,还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细细擦去了封皮上的灰。"第三卷补了熙宁三年的疏奏,非常值得一看。"
那之后的几日,安珀不敢再轻易去书阁,可她借来的第三卷看完了,又忍不住想看第四卷。等她终于忍不住去时,却发现第四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挪到了书阁最靠窗的地方,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清瘦端正:"勿使尘落,看完可放原处。"落款只写了一个"宁"字。
她心下一跳,假装若无其事地坐下翻书,却总有一道温润的目光在她侧脸停留。抬头时,却只看见宁钧已捧着另一卷《礼记正义》,在几案另一端正襟危坐,连头都没抬。
策论课那天,先生点评《论治国之道》,按座次安排同桌讨论——安珀抬头,见宁钧正被分到她身旁,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正慢条斯理地磨墨。
"在下宁钧。"他这才真正朝她欠了欠身,语气淡淡的,却比旁人都郑重,"久仰安兄策论之名,今日能同桌,实乃幸事。"
安珀攥着笔杆,指尖发凉,又隐隐发烫:"宁兄谬赞了。"
"并非谬赞。"宁钧把墨条搁下,墨汁恰好在砚台里漾开一圈浅褐,"你写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扰民,不夺民',我抄在书页里了。"
安珀脸更热了,低头翻书,却看见宁钧递给她一块帕子,示意她腕内侧,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腕内侧沾了几点墨迹,接过帕子正要擦拭时,却发现帕子里面有东西,那形状,安珀一摸便知是一枚暗扣。她猛的一怔。
"这……"她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宁钧却很平静,只是把帕子包推到她那边:"我不是故意看的。"他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却像春风吹过纸窗,"但我知道是你。安平王府二姑娘,安珀。我见过你小时候。"
安珀怔住了。
"六岁那年,我父亲带了我去王府赴宴。"宁钧低声道,"你五岁,梳着两个总角,穿一件粉袄,爬在王府的梅树上摘花,被你母亲抓下来时,还踢了梅树干三脚。"他顿了顿,"我站在廊下,不敢出声,却记得你回头瞪我的模样。"
安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五岁那年的事,早记不全了,没想到宁钧竟还记得——那粉袄,那梅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这枚暗扣,"宁钧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帕子包,"我起初只当是修补衣物的小物件。后来见你总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多缝了一层内衬——我才开始将你与当日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忽然明白,这是你用来扣住领口的。"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你怕低头看书时,宽大的男装领口会滑下来。所以我又匆忙去藏书阁把它拿了回来。"
难怪后来怎么也找不到,安珀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什么都知道。
"我会帮你打掩护。"宁钧语气平平,却像承诺似的,"太学里没人会知道。"
自那之后,书阁成了他们最隐秘的天地。宁钧从不声张,甚至在有同窗问起他们时,只淡淡说"同窗而已",转身却把她要找的书从最上层挪到伸手可及的地方;策论课上,他总在她的文稿旁写下极淡的批注,字迹细小,却字字切中要害;甚至有人起哄让安珀一起去樊楼喝花酒,他会不紧不慢地插一句:"安兄今日要校《通治要略》,怕是走不开。"
那起哄的是周勉。他摇着扇子,一脸促狭:"宁兄,你也太护着安洛了。不就是去樊楼听个曲儿吗?安洛兄这般拘谨,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宁钧淡淡地看他一眼。
周勉被他看得心虚,讪讪地收了扇子:"没什么,没什么。"
安珀心中感激,却也有些哭笑不得。宁钧这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护起短来,眼神比刀还利。
安珀的心,就那样一点一点,被宁钧的润物细无声填满了。
游学的机会来得恰是时候。太学选拔两名学生去民间游历,了解民生疾苦,安珀与宁钧都中了选。出发那日,沈怀和林昭都来送行。沈怀红着眼眶,塞给安珀一只罗盘:"安洛兄,你可要早点回来,我的蛐蛐还等着跟你斗呢。"
安珀哭笑不得地收下:"好,一定。"
林昭则递给她一个小账本:"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各地物价,或许对你有用。"
"多谢林兄。"安珀郑重地接过。
离开京城那天,两人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宁钧甚至把那卷《通治要略》也塞进了书箱,还特意给安珀带了一件男装外衣——"山里风大,你穿这件不冷。"
他们走过繁华的扬州,也走过贫瘠的青州,看过运河里的粮船,也见过旱田开裂的土地。到青州一个叫柳村的地方时,村民正为了旱情愁眉苦脸,宁钧带着他们勘探山势,从日出挖到日落,手掌磨得通红,后来起了一串细密的水泡,他只拿帕子裹一裹,继续挖。安珀心疼他,夜里趁他睡着了,偷偷把他的手浸在凉水里,再用干净布条一圈一圈缠好。宁钧转醒时,只低声说了句谢谢,手里的锄头却没再放。
井出水那天,全村人都欢呼起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颤巍巍塞给安珀一把炒米糖,说:"安公子,你和宁公子,都是好人。"安珀攥着那把糖,心里又暖又涩,后来偷偷把一半塞给了宁钧,宁钧也笑,说:"下次挖井时,你离远些,免得风吹了土迷眼。"
游学结束,两人合写了一篇《民间疾苦录》,先生看后赞叹不已。
花园里的告白,是在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
太学的花园深处有一座小亭,亭边种着几株桂花,香气清冽。安珀正抱着一卷《左传》坐在石凳上,宁钧手里拎了个小食盒,走过来时衣袂被风掀起一角。
"安兄,"
"什么事?"安珀抬眼。
宁钧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声音很轻,却极其认真:"你我相识于书阁,同游于乡野,我想问你——"他顿了顿,"安兄可曾婚配?"
安珀愣住,只当他是闲谈,便摇了摇头:"并未。"
"那你可知我心意?"
风停了。安珀抬起头,撞进宁钧的眼睛——那双温润了许多年的眼睛,此刻竟像含着极多星光。
"从书阁第一次看见那枚暗扣开始——后来见你领口总扣得严严实实,袖口还多缝了一层内衬,我忽然就懂了。你在这满是男子的太学里,连低头看书都如履薄冰。"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像月光,"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想做你的护书人。"
安珀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没想到宁钧会记得那么清楚,没想到从那一枚小小的暗扣起,他就早已把她的一切都放在了心上。
"安珀。"他第一次叫她的真名,声音像极了那年春风里翻书的声响,"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安平王府的二姑娘,也不是因为你伪装成了安洛。"
安珀抬手擦掉眼泪,听见宁钧很轻地笑了一下:"无论你是男是女,我都只想陪你一起看书,一起游学,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月光落在书阁的檐角,也落在两人之间那枚被暗扣衬得更亮的帕子上。安珀攥紧手里的《左传》,心里第一次清晰地知道——她这一生,读书,为政,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日她又收到了安玥的信。信上说她在边塞立了功,被封为校尉,还和萧凛相爱了。安珀看完信,趴在书阁的几案上笑,肩膀却轻轻抖动。
宁钧恰好来找她抄《民间疾苦录》的副本,只轻轻把一杯温好的枣茶放在她手边,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坐下,继续磨墨。
"宁兄,"安珀抬头,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亮,"我姐姐,她找到自己的路了。"
"嗯。"宁钧应了一声,又递过那块素白的帕子。
"我也找到了。"安珀小声说,"从书阁的第一阵墨香里,就找到了。"
宁钧看她的眼神,第一次像被月光填满的湖面,温柔得让人心口发涨。他没说什么深情的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偶尔乱掉的碎发,轻轻拨到一侧——和那日在书阁里,帮她把《通治要略》从高处取下时一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