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余生叹

2、第 2 章 故旧

　　起初陈姝觉得很受伤，毕竟知道周远臻这个人是个混蛋和这个混蛋能混账到对她做出这种事的冲击是不一样的，何况他做完之后拍拍屁股远走高飞了。她说不清是愤懑多还是失落，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的生活，对陈姝来说是和呼吸一样是生存于世的基本状态。
　　姑妈陈敏，是一位善良富有责任的长辈，在生活起居方方面面对陈姝的照顾无微不至，陈姝并不觉得理所当然，难道自己的父母不在了，她就要去变成别人的负担吗。姑姑有她自己的家庭，尽管姑父和表哥都待她如一家人，每次过去连邻居都会戏说“你家小女儿回家啦？”，表哥陆淮会笑着回一句“是啊我妹馋家里红烧鱼了。”
　　陈姝的中学离姑姑家只有一个路口，但离她自己家有20分钟车程。在父母刚离世时，陈敏义不容辞地接揽过抚育侄女的责任，她要接陈姝来自己家生活，但被陈姝拒绝了，她用了一个陈敏无法继续劝说的理由：要守着和爸爸妈妈的家，才能继续活下去。从那时起，陈姝就申请了住校，周五下课姑姑会接她和姑父表哥一起吃饭住一晚，周六在学校自习一天后，陈姝回到自己家，开启所有房间的灯，打开客厅的电视，在餐桌上摆上自己的餐具，开始吃从外面打包回来的晚饭。刚开始，她会摆上爸爸妈妈的碗筷，这套餐具是他们一家三口旅游从当地带回来的，陈敏有次周六晚上来看她，就见到陈姝孤零零面对着两副空碗，惊痛得当场哭出来，那之后陈姝吃饭只会拿出自己的那份餐具。
　　自己做主的事越来越多，连自己的高考志愿也是，姑姑一直想让她留在省大，高铁半小时的距离要她来说“正正好好”，陈姝的正好不大一样，她想去北方，父母相爱的校园，原因就像她坚持留在清秋小区一样，她只想像一颗豌豆，能够蜷在温暖的豆荚里，曾经周远臻短暂地把她这颗豌豆从皮里剥了出来放在手心，让她有了点被呵护的错觉，当然他又马上把她这颗不听话的豆子丢在了路边。现在，她要找一个更新的豆荚，能够脉脉温柔地托住受了新伤的她。
　　这次的志愿活动是宁岚推给她的，陈姝曾经对宁岚提起过自己的大学规划：早早完成毕业课业要求，再争取保研本校。“那明天幸福社区的志愿你去吧，毕业有志愿时数要求，去给那里小孩儿上上课就能混到俩小时呢！”宁岚拍拍陈姝的肩膀，“小同学，真上进，不打算大学里谈谈恋爱什么的？白瞎这张小脸蛋儿了。”
　　陈姝觉得很奇怪，她以往十八年从没有像大学那样收获这么多对她外貌的肯定，周远臻那个混蛋倒是说过她“你长得挺好的，陈小树，但这不重要，你老老实实上学知道不？”那年高中最后一场文旦演出，陈姝是学校校歌的钢琴手，当她接到周远臻电话，从大礼堂排练溜出来穿着白色礼服裙奔到他面前时，周远臻第一次夸她好看。
　　当时湖城下了小雪，周远臻刚结束海市的工作驱车来到湖城，本来也不想赶这趟了，但是今天晚上某个人要上台演出，给他拍了要穿的礼服，他在会议中间撇到手机上的消息，想了想，划开，看到她发了一张照片，嗯，是条裙子，铺在她卧室的床上：“我今天晚上学校有演出。”没头没尾一句，和他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想他怎么样？他可还在海市奔生计呢，这些老头一个接一个念经给他听，无非就是想他放弃人员结构优化的方案，毕竟每个老头后面都是成串的子子孙孙，老头们还在喋喋不休，他突然对一切感到厌倦，散会后，直接到地库，发动汽车，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高速收费口，心下叹气，去看看吧。
　　当他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天已擦黑，小雪并不堆积，只是落一点，化一点，潮湿冰凉地摔在地上，像是只想招惹点路人的垂怜。周远臻把车停到了旁边商场，打通了陈姝的电话：“我到了，在咖啡店等。”说完就挂了。
　　陈姝匆忙从礼堂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套一件，礼服的裙摆又宽又长，她只能双手抓着往前走，还好礼堂和后门很近，穿过竹林就到了，周远臻在咖啡店坐下后就一直透过玻璃往那门口看，当他快不耐地要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终于看到那个铁门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没有梳大光明，而是中分，两旁还垂下来两撮碎发，她平时不爱这样打理，觉得麻烦又太“小女生”，周远臻听了好笑，“你不就是小女生？”，陈姝撇嘴，“我不是那样的小女生。”周远臻看着她严肃的小脸，只觉得她人小心思沉。再想到她的身世，也是了。
　　那之后，每次来湖城，他总会给她带点水晶发绳什么的女孩打扮用的小礼物，陈姝看到也没说喜不喜欢，但她是在用的。比如这次，周远臻望到她低马尾上是他送的白水晶兔，她走动时那马尾一跳一跳的，穿这身白裙子，整个人就像只小白兔。他记得陈姝就是属兔的来着，周远臻那时候不知道，兔子这种动物看着柔弱，实则非常有脾气，倔起来让人心肝肺都痛。
　　陈姝拎着裙子进到店里的时候，周远臻还维持着看窗外的动作，陈姝慢慢走过去，周远臻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下，
　　“今天很漂亮”他淡淡笑着，
　　陈姝有些不自在，拉开椅子坐下，“不是说很忙，这个月都在海市吗”，
　　“忙啊，事情是做不完的，你的演出不来看可没下回了。”
　　高三生是不参加演出和观演的，只不过陈姝一直是校歌钢琴手，成绩也不错，不至于因为怕影响成绩被班主任压着不放人。陈姝也笑了起来，她觉得周远臻身上有股混不吝的态度，她自己又是个一本正经的，所以十分羡慕他的松弛。
　　“也不是以后没机会弹了，我大学要是也有演出，你也可以…”她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周远臻没察觉什么，只觉得她是对自己谈及以后害羞了，脸上不自觉地更柔和，“好啊，到时候去校乐团吧，我那时候也是副团长呢。”
　　顿了顿，又盯着那张玉白的小脸“你长得真不错陈小树，但你现在得好好学习知道不，不然怎么做我学妹。”，他见过她放学路上和男同学说说笑笑的样子，青春年少无忧无虑，哪里像在他面前这样，他看着对面沉静的人，心想总归以后，她的生活会和自己的并行，他们都不会再是一个人。
　　陈姝按着宁岚给的地址，转地铁、又转公交的到达幸福社区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这个暑期防溺水宣讲是两点半开始，陈姝很纳闷，她来到北城见过的水域都在各个景点公园里头，又不是和湖城那样遍地水塘，光是他们学校防溺水宣传的志愿就排了好几波，这个安全教育意识确实领先湖城这样的小地方。
　　陈姝自己也是会游泳的，刚刚开学的时候，夜里的寝室夜话时间，作为四人中唯一一位来自江南的学生，还被问了“是不是出门就是小桥流水”“是不是会划船出门”“你肯定会游泳吧”这样的问题，陈姝无语，问陆瑜“你会骑马吧”问褚媛“你会跳二人转吗”问宁岚“你家有四合院吗”，后来混熟了陈姝才知道陆瑜真会骑马，宁岚家真有四合院，至于褚媛，她十分严肃地和她说道“我们连城严格来说没那么东北你懂不，但是二人转我会”说完拿起陈姝打湿用来擦脸的小方巾就转了起来。
　　地域刻板印象在她们寝室都被验证了，陈姝也真会游泳，嗯就是在外婆家门口的小桥流水里，爸爸和外公教的，那时真好，陈姝坐在外公亲手做的木桶里，被父亲护着往前推，日子慢慢淌过，她曾以为可以永远这样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