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利甜》也度

6、第六章｜底款归底款 周三。

　　周三。中环会展中心三楼，联展布展第三天。

　　展厅冷气开到十八度，白布盖着的展台一列一列排过去，像停了一排安静的棺材。周见素戴白手套，蹲在B区7号柜前，面前摊着登记册和便携式紫光灯。

　　那批东西——温家旧库封存三十年的残件——一共十一片。碎的，釉面残缺，但胎质和青花发色一眼就是六十年代以前的老东西。

　　她用镊子拨开泡沫垫，第一片拿起来，侧光45度。

　　胎釉结合处火石红发色正，釉面气泡层分布自然，是清中晚期民窑精品的碎件，不是后仿。她低头在登记册上写"真品·残"，笔尖稳。

　　"周小姐。"

　　身后有人。不是同事，是温氏这边的库房主管，穿黑衬衫，客气但紧绷："温生说这批东西的底款区麻烦您重点看，他留了标签在最后那片下面。"

　　"知道了。"

　　主管走开。

　　她把最后一片翻过来。

　　瓷片巴掌大，边缘被磨圆过，应该是有人拿在手里摩挲了几十年。底款只剩半个字——青花"德"字右半边，釉里红晕开一点，是宣德朝典型的双勾填色笔法。

　　她呼吸停了半拍。

　　跟樟木箱里她爷爷留的那半片，拼起来是同一只碗的。

　　不是"同款"。是同一只。

　　她没抬头，手指在手套里蜷了一下。

　　"灯光够吗？"

　　声音从警戒线外面落下来。不高，刚好能穿过白布和展台之间的空隙送到她耳朵里。

　　温景谦站在黄线外。

　　今天穿了正装——深灰三件套，衬衫白，领带是暗条纹，手表没戴。整个人是"温氏负责人"的标准皮囊，跟茶餐厅穿夹克蹲门口分茶的那个人隔了一层皮。

　　但她认得。

　　他手里拎了个纸袋，好旺角茶餐厅那种，白底红字。不是酒，不是花，是热饮杯。

　　"够。"她把碎瓷放回泡沫垫，没看他的脸，对着登记册说，"最后一片来源核实完了，结论我写报告里。"

　　"底款能看清吗？"

　　"半个'德'字。宣德朝青花釉里红，民窑上品。胎釉对，款识对，但残损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市场估值参考意义不大。"

　　她说的是鉴定师的标准口径。

　　他没接业务茬。

　　"宣德款识多，有'德'无'宣'的碎件，真品率反而高——当时民窑赶工，写款写到一半停笔是常事。"他声音很平，像在跟同行对线，"你爷爷笔记里提过这个。第三卷，第七页。"

　　警戒线外有人走过，扛展架的工人。温氏主管在不远处跟布展公司交涉，没人注意这边。

　　周见素终于抬眼。

　　隔着一层白布边沿和六十公分的黄线，他站得很规矩，手没扶线，没越界。纸袋搁在旁边的临时桌上，杯口有白气。

　　"你带的是什么。"

　　"芝麻糊。茶餐厅的，热的。你中午没去食堂。"

　　她确实没去。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布展期间我不能在警戒线内进食。"

　　"我知道。报告写完出来喝。"

　　"温先生——"

　　"叫温景谦。"他看了眼远处主管的方向，压低了半度，"你爷爷那半个'德'字，跟我爷爷存库标签上写的是同一批次。标签我带了，在袋子里。你比对完再写报告，不急。"

　　她没说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

　　"对了。你手里的那片——釉里红晕开的位置，三点钟方向，有一道极细的窑裂。你爷爷当年在鉴定笔记里标过'窑缝入骨，是真非仿'。我爷爷标签上写的是'周先生言：缝入骨'。"

　　他没说"你爷爷留了半片给我看"。

　　也没说"我们拼一下"。

　　他把上一代的话，用鉴定术语过了给她。

　　像两个人蹲在库房里对东西，不谈家事，只谈款识。但每一句都是暗号。

　　周见素低头看瓷片三点钟方向。

　　真的。一道细到肉眼几乎不落的窑裂，釉里红顺着裂缝渗进去半毫米，像血丝嵌在骨头里。

　　她喉头动了一下。

　　"……芝麻糊要凉了。"

　　"嗯。我放旁边桌上。"

　　他走了。

　　主管回来，看见桌上纸袋，问"周小姐这是谁放的"，她拆了手套，把瓷片小心归位。

　　"送检方留的参考资料。"

　　"哦哦，温生细心，这批东西他盯了三个月——诶你手套怎么又换了？"

　　"出汗了。换一双。"

　　其实没出汗。

　　是手抖。

　　下午四点，她把鉴定报告初稿发到温氏对接邮箱。正文三行，公事公办。

　　附件PDF最后一页，来源核实栏她写的是：

　　"第11号残件底款存'德'字右半，胎釉及窑裂特征与周慎行先生1968年鉴定笔记（第三卷第七页）记录吻合。来源可溯，非后仿。"

　　她没写"与温氏存库标签互为印证"。

　　但把"窑缝入骨"那四个字放进了正文描述。

　　他回邮件比她预想快。十七分钟。

　　正文只有一行：

　　"收到。窑缝入骨，记下了。芝麻糊凉了抱歉，明天换腐竹，热的。"

　　抄送栏没有二叔，没有林生，没有任何人。

　　只有她。

　　周见素把电脑合上，从纸袋里拿出那个空杯子——她把芝麻糊喝了，一滴没剩。

　　杯壁还温着。

　　她对着杯子看了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写了四个字，贴在了杯子底部。

　　"三点钟方向。"

　　第二天助理来收文件时把杯子捎回了温氏。

　　他拆纸袋看到杯子，翻过来，看见那行字。

　　对着办公室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行：

　　"她说三点钟方向。意思是——她看见了那道缝。她愿意拼。

　　但她没说什么时候。"

　　他没催。

　　白兰地还在酒柜最上层，封着。

　　他给茶行阿婆打了个电话，问"明天有新的熟普吗"，阿婆说"有，给你留一泡"。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日历。

　　专场开幕还有九天。

　　够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