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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合 二叔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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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是周三下午三点零七分到的展厅。
周见素当时正蹲在C区补拍残件照片,白布掀到一半,听见身后布展主管的声线忽然拔高半度——"二叔,这边请"。
她没抬头。
温氏的人她认得。二叔温敬恒,五十出头,灰西装,头发梳得比合同还整齐,走路不快不慢,像在丈量地板值多少钱。
他走到B区7号柜前,站住了。
"这批就是当年沉的那批?"
主管赔笑:"是残件,温生说请周小姐——"
"周小姐。"二叔转过身。
周见素站起来,摘手套,点头。
"周慎行是你什么人。"
展厅里刚好有一段安静。工人去搬架子了,林生在对面跟媒体对接聊得热火朝天没往这边看。主管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词——"是亲属"不对,"是后人"更不对,在拍卖行跟合作方家属说"你爷爷欠不欠"那是事故。
她手心有点凉。
"是我祖父。"
二叔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爷爷当年签了鉴定单,货出我温记的船。沉了七成,你爷爷写了封亲笔信,说'瓷在人在,瓷损人惭',之后三十年没再跟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不上质问。是那种老派商人念旧账的平铺直叙——但平铺最压人。
"二叔。"有人从警戒线外绕过来。
温景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换了件深蓝夹克套在三件套外面,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袖口沾了点雨——今天中环下了点毛毛雨。
他走到柜前,站的位置刚好把二叔和展柜之间的视线挡了三分之一。
"这批残件来源核实是公事流程,鉴定方按编号出报告,不涉旧案。您要聊历史,我晚上回家拿爷爷笔记给您从头念。"
二叔看他。
"你跟我念?你爷爷笔记里写的'当以此相还',你拿什么还?让周家丫头来给咱们站台——"
"不是站台。"温景谦声音没变,"是东西对得上。她爷爷笔记第三卷第七页,我爷爷标签上写的'周先生言:缝入骨',同一只碗,同一道窑裂。三十年前货损,我爷爷存了标签。她爷爷留了碎瓷。现在拼上,是东西自己认的,不是谁让谁来。"
展厅很静。
白布被空调吹起来一角,盖在旁边的展台边沿,像一面半降的旗。
二叔沉默了五秒。
"你爷爷要是活着,不一定同意你这么用他的标签。"
"我爷爷标签上写的不是'别碰',是'他日若得见'。"温景谦把柜子上那片碎瓷轻轻拨了一下,釉面朝下,底款盖住,"他等的是见,不是躲。我没违背。"
二叔又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周见素。
最后哼了一声,没再接茬,转身走了。
主管松了一口气,小声说"我去给二叔送电梯"跟出去了。
周见素站在原地,手套攥在手里。
"谢谢。"
"不用。"他低头把碎瓷翻回来,底款朝上,动作很轻,"他不是冲你。他冲我——怕我重走我爸的路,拿私事压公事。他不知道我跟你不只私事。"
"什么不只私事。"
"你爷爷那半个'德'字,我爷爷那张标签,拼起来是真的。这事儿跟温不温氏没关系,跟喜不喜欢也没关系。是东西自己在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袖口那点雨渍洇到手腕上。
"你手没事吧。"
"什么。"
"你摘手套的时候,左手食指蹭到瓷边了。残件边缘没磨,会划。"
她低头看——食指侧边一道白印,还没出血,但确实蹭到了。
"没事。"
"晚上回去消毒。别用碘伏,你妈在的话闻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妈闻碘伏?"
"茶行阿婆说的。深水埗阿妈都这样,孩子身上有药水味当晚就问。"
他拎起桌上那个空芝麻糊杯——还留着她贴的便签——塞进纸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晚别加班太晚。你胃三点多开始疼,你妈炖了汤等你回去。"
"你怎么——"
"你上午邮件发出去的时间比平时晚四十分钟。你以前报告都是午休前交,今天过了两点。你胃不舒服的时候做事慢,我见过一次了。"
他走了。
周见素站在白布和警戒线中间,左手食指那道白印慢慢泛红。
不是划伤。是烫的。
她到家八点四十。
妈不在客厅,厨房亮着灯。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小滚,党参北芪炖排骨的味道从门缝溢出来——是她胃不舒服时妈才炖的方子。
"回来了?洗手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
"你进门走路比平时慢半拍,左手插口袋里。以前胃疼你都这么走。"
周见素低头。
确实。
她洗了手出来,桌上摆着碗,汤面浮一层清油,碗底沉着两颗蜜枣。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着她。
"你下午在会展,是不是见到温家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
"林生给我打过电话。不是问你,是问周慎行后人的联系方式。我留了旧号码没给新的。他没多问。"
妈把筷子递过来,顿了顿。
"温家二叔当众翻旧账了。"
周见素接筷子:"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茶行阿婆。阿婆今天去会展送茶给熟人,看见了。"周太语气平平,"阿婆说那后生仔挡在你前面,没让你接那句话。她原话:'你女儿眼光不错,这次不是来讨债的,是来挡债的。'"
汤很烫。她喝了一口,蜜枣的甜压住了党参的苦。
"妈。"
"嗯。"
"我手里有那半片碎瓷。他那边有标签。同一个碗。"
周太的筷子停了。
"你拼过了?"
"没。今天展柜里隔着玻璃看的。"
"那今晚拼。"
周太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房间,衣柜最下层樟木箱拎出来,放在桌上,掀开。旧报纸拆开,那半片青花釉里红——"德"字左半边,胎骨白净,釉面有细密的开片。
"我毕业那年你翻出来给我的。"
"嗯。你爷爷留的,说'留个底'。我没敢拼,怕一合上就真的欠了人家一辈子。"
妈把瓷片推到她面前。
"现在你决定。拼不拼是你的事,我不替你挡。"
周见素去抽屉里拿了块绒布铺在桌上,又去厨房拿了把尺子,把报纸铺平。
碎瓷放上去。
灯光下,釉里红晕开的位置——三点钟方向——一道极细的窑裂顺着胎骨走,像血丝嵌进骨头里。
她拍了张照片,放大。
然后打开手机,翻出今天在展柜拍的那半片——右半边"德"字,同样的窑裂走向,同样的釉里红渗色。
她把两张图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不是心理作用。不是"大概对得上"。是胎釉断裂面的物理纹路像指纹一样咬合——左边那道开片走到边缘拐了0.3毫米的弯,右边接上,弧度完全连续。
一只宣德朝的青花釉里红碗。
沉了三十年。
碎成两半。
一半在周家樟木箱压了三十年,一半在温家仓库标签下躺了三十年。
孙子辈各拿一半,隔着展柜看了一眼,拼上了。
周见素盯着屏幕,呼吸很轻。
妈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说:"你爷爷那封信,我没给你看全。"
"……什么信。"
"当年沉货之后他写给温老的。你以为只有'瓷损人惭'?后面还有半段。我收在箱底,你爸走那年我翻出来念过,怕你看了有负担。"
周太起身去房间,翻了很久,回来时手里一张泛黄的信纸。折痕很深,边缘有茶渍。
她展开,推过来。
1969年,蓝墨水钢笔字,她爷爷的笔迹——
"……瓷损人惭,然物有命,裂处有痕。此片留底,非为追讨,是待来日若得见温公,当以此相证:物虽碎,底款不欺。
德者,直心也。三十年后若两家小辈尚在,不必还债,拼来看一眼便是。
——周慎行己酉冬"
周见素读完了。
手指压在信纸上,没动。
"不必还债,拼来看一眼便是。"
她爷爷三十年前就替他们把路铺好了。不是断交,是等。
等碎瓷能合,等小辈不怕。
妈把信收回去,重新折好。
"汤趁热喝。瓷你明天带去给他。别学你爷爷藏三十年。"
"……妈你今天话好多。"
"阿婆说那后生仔挡债。我信阿婆。信了我就不用替你操心了,省点话以后讲给孙子听。"
周见素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汤洒了半滴在桌面上。
她没擦,先把那半片碎瓷用绒布包好,放进了外套内袋。
——明天去会展之前,她要先去一趟温氏。
不用邮件。不用抄送任何人。
直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