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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旧账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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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拍卖行比平时安静。
不是没声音——中环的拍卖行永远有人低声说话、推样品车、拆木箱。但这种安静是另一种:所有人都知道点什么,然后集体假装没有。
周见素是十点零七分到公司的。
她穿回那件白衬衫,工牌翻在里面,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前台阿欣低头看电脑,听见脚步声抬头——
"Jo姐早——那个——"
"嗯?"
"没什么。"阿欣把话咽回去,笑得比平时干,"咖啡机今天豆子换了,你要不要试试。"
她没试。
走进瓷器部办公室,工位上放了一份内部邮件打印件,用透明夹压着。标题是《红酒×瓷器联展专场——合作方温氏航运相关背景复核说明》,收件人:各部门主管及对接人。
她没点开附件。
同事Cindy从茶水间回来,保温杯搁桌上,状似无意:"Jo,上周VIP室那个温先生……你们之前认识啊?"
"公事对接。"
"哦哦,林生说合同搁置了又突然恢复推进,还加了一条——温家指定要瓷器部全程跟,不换人。"Cindy顿了顿,"林生原话是'人家点名要周小姐'。我寻思你不是只做瓷器鉴定吗怎么还带客户关系了。"
保温杯盖子拧得太紧,周见素手指用了点力,旋开。
"可能是专场有旧瓷评估需求,我跟进过他们上一份估价报告。"
"是吗。"Cindy不追问了,但眼神在镜片后面停了半秒。
这种眼神她熟。深水埗长大的小孩在名校、在中环、在任何"不属于你"的地方都会遇到——不是恶意,是评估。评估你配不配站在这儿,配不配被点名。
她以前不在意。今天觉得闷。
闷的不是Cindy。
是中午林生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推过来一份文件。
"温氏那边二叔出面了。合同重新走,条款加了附件三——专场要借展一批旧藏瓷器,来源要出周慎行先生的鉴定背书。"
周见素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周慎行是我爷爷。"
"我知道。"林生推了推眼镜,"温氏二少今天早上打电话过来,语气很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说——当年那批东西,周家欠温家一个说法。现在专场借展,等于公开把两家的名字摆一起。你跟那边……现在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Jo。"林生叹气,"你是我带进来的,我护你。但公司不是深水埗,温氏这种体量的合作方,点名要你一个人跟,上面已经开始问'周小姐是不是跟温家旧识'。旧识没事,旧债——你懂我意思。"
她懂。
中环最怕的不是没背景。是背景里带着账。
"我可以做鉴定,不碰商务。"
"你做鉴定,他们家的人就在现场。专场是红酒搭瓷器,温景谦是总负责人,你避不开。"林生把文件收回去,"你自己想清楚。如果真有私人关系,趁现在跟我说,我帮你把线拆干净,对外就说你调去库房了。"
她站起来。
"不用调。我爷爷的东西我比谁都清楚。专场我跟进,公事归公事。"
林生看了她三秒,点了头。
她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人在搬展架,电钻声嗡一下嗡一下。她站在门框边等声音停,忽然觉得——
上周五茶餐厅那碗腐竹糖水的热,散得比她以为快。
温景谦那边,半山。
他比她早知道二叔动了什么手脚。
二叔周五晚上来公寓,没提前约。进门先说"你妈走了以后你爸就不管事了,我替你盯着",然后把一份旧档案复印件拍在茶几上——
六十年代的提单,货号、件数、保险金额。一批从广州运香港的明清旧瓷,承运方温记航运,鉴定方周慎行。船到伶仃洋遇台风改道,货丢了七成。温家赔了底,周慎行写了封亲笔信,此后三十年两家再无往来。
"你跟周家那丫头走得近,我不管你私事。但合同要加附件三——借展那批残件,周家当年经手,现在他孙女在拍卖行,名正言顺让她背书。你别犯糊涂,别让外面说我们温氏拿旧账压人。"
温景谦坐在沙发上,二叔拍完走了。
他没回一个字。
茶几上那张提单复印件,右下角有他爷爷的钢笔字:"货损七成,余件存库,他日若得见周先生,当以此相还。"
他看了很久。
他爷爷没说"欠"。说的是"还"。
二叔翻出来当筹码,他爷爷写的是"他日相还"。
两代人的账,记反了。
他给周见素发消息是下午四点。
不是短信,是邮件——温氏官方往来,标题规规矩矩:《关于联展旧瓷借展清单及鉴定流程确认》,收件人列了林生、瓷器部主管、她。
正文最后一行:
"附件三涉及周慎行先生旧藏残件一组,鉴定流程建议由周见素小姐主导,以确保底款来源核实无误。以上为业务建议,非个人诉求。
——温景谦"
她打开邮件时正在茶水间等热水。
"非个人诉求"五个字,她看了三遍。
然后手机震。
陌生号码,不是上周那个。应该是温氏座机转的。
她接了。
"是我。"他声音比上次茶餐厅低,没有酒意,也没有笑,"邮件你看了。"
"看了。"
"附件三我加的。不是二叔的意思,是我。那批残件我见过,存库三十年,标签是周慎行写的。我想让你来鉴定,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全香港现在没几个人认得出你爷爷的笔款。"
"……你二叔要拿这个压我。"
"我知道。我压回去了。但合同要推进,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碰这批东西。这个理由我给了,对外是业务,对内——"
他停了一下。
"对内你愿不愿意碰你爷爷的东西,你定。不愿意我重新写,说鉴定方另议。"
茶水间热水壶"咔"一声跳了。
她没倒水。
"温景谦。"
"嗯。"
"你邮件里那句'非个人诉求'——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比她预想长。
"真的。"他说,"但也不全真。业务是业务,让你来鉴定是公事。我留着那批残件三十年没动,等你出现才打开,是私事。我分不清哪边先,所以先给你公的那边。"
"你二叔怎么压你。"
"二叔说周家欠温家。我翻了我爷爷的笔记,是我爷爷欠周先生一个'货没保住'的交代。账反的,他没看全。"
周见素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妈说的那句——"你爷爷临终前说周温两家不是仇,是欠。你别还。"
"欠"和"欠",方向反了。
两家各记了一辈子,孙子辈夹在中间。
"专场什么时候开始布展。"
"下周三。"
"我周三之前给你鉴定报告初稿。附件三的条款——你改一版,把'背书'两个字去掉,换成'来源核实'。我不替我爷爷背书,我只说东西是真是假。"
"好。"
"还有。"
"说。"
"茶餐厅那碗糖水——你妈说你爷爷好看,不是夸你,是认人。"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认的是姓。剩下的我自己挣。"
她挂了电话,把热水倒进杯子里。
茶行阿婆的普洱,凉了一上午,重新烫开,白气升起来,糊了镜片。
她没擦。
——公事归公事,她站得稳。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热的。
晚上八点,深水埗。
她到家,妈在看电视,桌上留着晚饭,碗扣着。
"妈。"
"嗯。"
"爷爷当年那批货,温家丢了多少。"
周太手停在遥控器上。
"七成。剩下三成碎的,温家存了。你爷爷拿回去一小片,说'留个底'。"
"那片碎瓷——"
"在樟木箱最底下,你毕业那年我翻出来给你留着。没扔。"
周见素走进房间,打开衣柜最下层,樟木箱还在。
掀开,旧报纸裹着一块东西。拆开,巴掌大的碎瓷片,青花釉里红,底款只余半个"德"字。
她拿在手里,瓷片边缘磨得圆钝,应该是被人反复摩挲了几十年。
手机亮。
不是他。是阿欣发来微信:"Jo姐,林生说下周布展你跟温氏对接,加油哈。对了——今天Cindy没别的意思,她嘴快,别放心上。"
她回了个"嗯"。
然后点开置顶——那个号码,对话框空白。
她打:"鉴定报告我周三前给你。另:我手里有半片'德'字底款。你爷爷要还的,我爷爷留了。"
已读。
三秒。
"周三布展。我带个东西给你看。不是酒,是热的。"
她把碎瓷片放回报纸里,没包太紧。
像留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