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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白兰地与戒 温景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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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谦发完那条"热的"之后,没睡。
他站在半山公寓的落地窗前,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赤脚走到酒窖门口。
灯没开。
酒窖里那种冷是恒定的十六度,比家里任何一间房都安静。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说:"酒要睡得好,人才睡得着。"
他靠在门框上,伸手摸黑从最上层拿了一支白兰地下来。
轩尼诗XO,1989年。
他二十岁那年在爷爷书房偷喝过半瓶,被老爷子抓到,没骂,只说"你还没到配喝它的年纪"。后来爷爷走的那天,灵堂供桌上摆了两杯——一杯白的,一杯这支白兰地。他跪在前面,一滴没碰。
三年后他第一次打开,喝了一口,太冲了,呛到眼眶发热。
不是酒烈。是味道太像他爷爷临终前那间病房——药味、檀香、和老人身上最后那点干净的酒气。
他后来再喝白兰地,喝的都是那天的替代品。
今晚他没开瓶。
手托着瓶身,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十六度的冷从瓶壁渗进掌纹,虎口那道疤贴着玻璃,凉得发白。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她。是二叔发来的:"专场合同先搁着,你看着办。老爷子生前跟周家拍卖行那边的旧交你别忘。"
老爷子。旧交。
他忽然想起来——爷爷书房里有一只底款"大明宣德"的盘子,他小时候问过"这是真的假的",爷爷说"真的。当年是周先生帮掌的眼。"
周先生。
不是拍卖行现在的周生,是上一代。他爷爷的旧交。
周见素——她姓周。
他当时没往那想。三代从商,香港姓周的太多了。但今晚这条线忽然从记忆里浮出来,像酒醒后最清晰的那个画面。
他拿着酒瓶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没开。
把瓶子放回去,关了酒窖门。
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半。
茶几上那张便签纸还在——他下午写完塞在茶壶底下,原话是"茶凉了别喝你胃不好"。他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写"胃"字。写了,怕越界。不写,怕她真喝凉的。
最后写了。
"戒三天了"——是跟她说的。
但今晚是第四天。他没碰一滴。
不是戒给谁看。是他在等明天九点。
一个胃不好的人约他,他不能带着酒气去。
他躺下的时候想:温景谦你完了。你爷爷当年为了一支酒能等三十年,你为了一碗腐竹糖水,连白兰地都不敢开。
手机扣在枕头边。
他闭眼,没笑。
桂林街六座楼下"好旺角茶餐厅",九点零三分。
温景谦比她先到。
他穿了件藏蓝夹克,没大衣,没表——那块磨毛的百达翡丽搁在家里抽屉里。他怕金属表带搁桌上硌碗,也怕她看见那东西联想到"温氏第三代"四个字。
两碗腐竹糖水,热的,白瓷碗,没加蛋。他记得阿婆说过深水埗这带胃不好的都喝净的。
门帘掀开,风铃响。
周见素进来。
她穿了件米色薄针织——挂了工牌的那件。外面套件旧牛仔外套,头发没盘,散着,比在公司矮了半截气场。不是刻意打扮,是她穿最舒服的衣服来见一个不该见的人。
她看见他,脚步没停,走到对面坐下。
"你提前到了。"
"五分钟。怕你到了我没在,你转身就走。"
她没接这话。低头看碗。
糖水冒着白气,腐竹皮炖得软,汤色奶白。她用勺子搅了一下,没喝。
"规矩你定的,"他也没动自己那碗,"我守了三条——没带酒,没提合同,没问过去。你检查一下。"
"你查过我十七岁的事。"
"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怕什么。"他声音很平,不像解释,像报数,"你简历公开的部分只到大学,LinkedIn没填高中。我好奇。搜到广华那条旧闻,标题是'女拔萃奖学金生晕倒街头'。我点进去,照片打了码,但你妈名字在文末——'家属周太表示孩子备考压力大'。"
他停了停。
"你不是省饭钱。你是把奖学金省下来给你妈换缝纫机。"
周见素的勺子停在碗里。
"你不该查到这些。"
"对。不该。"他点头,"但我查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从小在深水埗爬六楼,晕了醒了自己爬起来,现在在中环穿西装鉴定几百万的瓷器。她怕的不是穷,是再让人替她担心一次。所以我写'怕来不及'不是同情,是共鸣。我妈走的时候,我爸查了全香港最好的药,最后也是来不及。"
茶餐厅冷气嗡嗡响。旁边桌阿伯在跟伙计聊赛马,电视放着新闻,世界吵得很具体。
周见素终于喝了一口糖水。
热的。腐竹炖透了,甜得不冲。
"你爷爷,"她忽然开口,"跟周家旧交,是不是。"
温景谦抬眼。
"你怎么——"
"你二叔上次签合同,翻到合同附件里有一份旧档案复印件。我看见了,落款'周慎行',是我爷爷的名字。"
空气换了一下。
"我爷爷鉴定瓷器,你爷爷做航运。六十年代他们在广州路上有过一单旧瓷运输的合作,后来断了。我爸不提,我妈说那是上一代的事。"她看着他,"你查我姓氏的时候,查到这一层了吗。"
"查到周慎行,没查到是你亲爷爷。"
"嗯。"
"……所以你第一天看我那眼神,不是不认识。"
"是认识姓,不认识人。"她把勺子放下,碗空了一半。"我爸早走了,我妈不提周家的事。我考女拔萃用的母姓,工作落名用全名。周见素三个字跟温氏之间隔了三十年。"
温景谦靠回椅背。
"那我们算什么。"
"算——"她想了想,"两个爷爷三十年前可能喝过一杯茶,孙子辈在深水埗茶餐厅喝腐竹糖水。"
"糖水比茶甜。"
"嗯。"
"那我运气好。"
她没接。但嘴角动了。
温景谦看见那一下,把面前那碗一直没碰的糖水推到她面前。
"我喝不了两碗。你胃不好,把这碗也喝了。"
"你点了两碗就是让我喝的?"
"不然呢。"他坦然,"我七杯酒能清醒,两碗糖水犯不上骗你。"
她低头,没拒绝,把第二碗端过来。
门帘又响。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看见周见素,愣了一下,又看见对面的温景谦,眼神微妙地亮了亮。
"妈。"
周见素叫了一声。
温景谦站起来。
不是半山富少的姿态,是唐楼后生见长辈那套——站直,微微欠身,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落在大腿侧。
"伯母好。我是温景谦。"
周太看了他三秒。
跟茶行阿婆一样的节奏。
"糖水喝完了?"
"……喝完了。"
"再来一碗?我请。"
"好。谢谢伯母。"
周太转头跟伙计喊"三碗腐竹,热的,加蛋不要",然后坐下来,把碎花衬衫袖子挽了挽,看了温景谦一眼——
"你比你爷爷好看。"
温景谦愣了半秒,笑了。
是周见素这辈子第一次在茶餐厅听见他笑出声。
不是酒桌上的,不是VIP室收着的那层笑。是有人替他爷爷认了人之后,他终于不用自己撑着的那一下。
周见素低头搅第三碗糖水,热气糊了眼镜。
她没擦。
让它在上面多停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