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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六楼 周见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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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见素下班没回深水埗。
她绕去了旺角,在花墟买了一小束白菊,又去药房拿了妈要的钙片,最后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把手机里那条短信看了第七遍。
"好。那从今天开始查。查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她最终没回。
不是不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深水埗的灯是晚上八点才真正亮起来的。桂林街六座外墙贴着九十年代的马赛克砖,掉了一半,像长了癣。电梯早坏了,贴了张"AED已安装"的红纸糊弄消防,其实谁都知道那机器三年没通电。
她爬六楼。
六楼走廊灯又坏了。她摸着墙走到最后那户,钥匙插进去,还没转——
"几点了。"
门从里面开了。灯亮着,她妈坐在客厅那张折叠桌后面,面前一碗粥,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加班。"
"加班到八点半?你以前最晚七点五十上楼,钥匙转三圈半,我数得出来。"
周见素把钙片放桌上:"顺路买了东西。"
"花呢。"
白菊搁在玄关。她妈看了那束花一眼,没再问。
母女两个吃饭不说话是常态。不是冷,是深水埗单亲家庭省出来的习惯——能省的话都省了,攒着力气过日子。
吃到一半,她妈忽然说:"茶行阿婆今天问我,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筷子停了。
"我说没有。阿婆说前两天有个后生仔去,穿大衣,不像来买茶,像来还债。"
周见素低头扒粥。
"阿婆原话——'你女儿眼光比你好,这个看着烂,骨子里在怕'。我说你懂什么。阿婆说:'我卖茶四十年,谁喝茶是品、谁喝茶是遮,我闻得出来。他杯子里没酒,是空的。空杯子来找你女儿,不是来泡你的。'"
粥有点烫。她咽下去,喉咙烧了一下。
"妈。"
"嗯。"
"……他不是男朋友。"
"我知道。你要是有男朋友,第一通电话打回来报平安,不会像现在这样,回家之前在楼下站五分钟才上来。"
筷子被周见素攥紧了。
她妈把碗放下,看了她很久。
"你怕什么。怕我看不上?深水埗嫁到半山有什么不好——"
"不是怕你看不上。"她声音忽然低了,"是怕你看出来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然后你替我担心。我从小让你少担心,你忘了?"
客厅安静。
电视里无声的画面换了广告,蓝光照在母女俩脸上。她妈的手粗糙,指节变形,车衣二十年磨的。那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手背。
"见素。"
"嗯。"
"你十二岁那年我让你去考女拔萃,你考上了,学费交不起,你回来跟我说'不想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把录取信撕了垫饭盒底下?你这辈子所有'不想',底下都是'怕'。我不说,是因为我信你分寸。"
粥碗见底了。
"但这个后生仔——"她妈顿了顿,"他来买茶,问的不是你爱喝什么,问的是'她胃不好,有没有温的'。阿婆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以为是他妈。我说不是。阿婆说'那就更难得。不是妈,还惦着胃的,你女儿别放跑了。'"
周见素没说话。
她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小,怕吵。
水声里她想起那张便签最后一行——"茶凉了别喝,你胃不好。"
他怎么知道的。
她是在凌晨一点查到的。
妈睡了,客厅灯关了,她坐在折叠桌前开笔记本。深水埗信号不好,网页加载转了很久。
她没翻他家底。她翻的是自己的痕迹——诊所记录不可能外流,那是隐私。但她十七岁那年胃出血,送的是广华医院急诊,当时登了报纸本地版社会新闻栏("少女备考晕倒街头"那种豆腐块),她妈剪下来压在枕头下,她以为没人见过。
搜索框输入自己名字。
第三条结果——
不是新闻链接。
是他的搜索记录缓存。
她不知道怎么点进去的,像是误触。页面是Google账号同步的浏览历史(他忘了退出公共电脑?还是他故意没关?她分不清),日期是两周前,他来拍卖行签合同之前。
搜索词按时间排:
深水埗桂林街六座
周见素广华医院 2011
拍卖行瓷器部周见素简历(LinkedIn)
周见素女拔萃奖学金 2009
最后一条搜索是——
"胃出血恢复期饮食禁忌长期"
点开。浏览记录停在"香港肠胃科医学会"科普页,停留时间4分38秒。
屏幕光打在她脸上。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触控板上面,没敢碰。
十七岁那年冬天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完整版——她妈打三份工,她白天上课晚上做补习,胃痛了两个月硬扛,最后晕在唐楼楼梯口。醒来的时候她妈坐在病床边,眼睛肿得不像样,粥端在手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跟妈说"没事了"。
妈说"你以后不许再省饭钱"。
她答应了。但大学四年她还是把晚饭钱攒下来给妈换了台新缝纫机。
"怕来不及"——温景谦写的那四个字,他妈的事是一层,查到这条是另一层。
他查到的是:她晕过,她省过,她妈哭过。
她关掉页面,把笔记本合上。
客厅暗着。窗外深水埗的霓虹灯牌闪了两下,绿色的光从窗帘缝切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拿起手机。
对话框是空白的。
她打:"你看过我晕在楼梯口那年的报道。"
没发。删掉。
打:"温景谦,你查得比我想象深。"
没发。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明天晚上九点,桂林街六座楼下茶餐厅。规矩第二条:不带酒,不提合同,不问过去。来不来你定。"
三秒。
"已读"亮了。
然后是——
"九点。我到楼下先买两碗腐竹糖水,热的。"
她盯着"热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六楼往下看,桂林街的招牌灯管还是坏的。但雨停了,夜是干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缝衣服到半夜,台灯亮着,她趴桌上写作业,窗外也是这样的光——暗的,碎的,但能看见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这次不是怕。
是"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