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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唐楼与普洱 深水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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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桂林街的招牌灯管坏了两根,远远看过去像半张嘴。
车停在路口,温景谦没往里开。唐楼巷子窄,停进去明天早上一定被收垃圾的阿伯拍窗骂街——他来之前查过。
"前面不进去了。"他松了安全带,没解,"你走三分钟。"
周见素"嗯"了一声,拉门把。
手刚要用力,他忽然说:"你住几座?"
她顿住。
不是"送到哪",是"住几座"。唐楼没有门牌,只有座号。不是本地人或者来过两次的人,不会这么问。
"……六座。"她没回头。
"六座靠后巷那户?"
她这次回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侧脸被仪表盘蓝光罩着,表情很正经——正经到像在跟她确认一份瓷器入库编号。
"下午去茶行问路,阿婆指的方向。"他指了指后座,"你明天上班带去公司喝。别放太久,生普闷在办公室暖气里会变酸。"
后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不印logo,袋口用麻绳扎着。她认得那个茶行——桂林街尾"合兴茶行",开了四十年,阿婆七十多岁了,只卖熟客。她从大学住这儿起就在那儿买茶,一饼一饼攒。
"你怎么——"
"你工牌翻在衬衫里面,"他说,"但上周三你穿那件米色针织,工牌挂在外面。背面有公司紧急联络地址,深水埗桂林街六座。我下午没事,走了一趟。"
"你查我。"
"查了。"他答得比她预想快,没半点迟疑,"但只查到座号,没查到楼层。我妈教过,查到门口是礼数,查到床上叫流氓。"
车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唰——唰——"地走,像在数拍子。
周见素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怕,是那种深水埗小孩被陌生人认真对待时才会有的、很久没有的、不太舒服的暖。
她小时候搬家,搬家公司连旧家具都不肯扛上唐楼六楼,说楼梯太窄。她妈在前面拎着砂锅,她在后面拖着书包,没人问过一句"住几楼"。
现在有人把"六座"说得很平常。
"茶钱多少。"她问。
"阿婆没要。"
"不可能。"
"我说我是你同事,帮老板买茶。她看了我三秒,说'你不像她同事,你像来讨答案的'。"温景谦顿了顿,嘴角终于勾起来,"然后按熟客价打了八折。我多放了三百在柜台上,她追出来骂,我跑了。"
他跑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长腿跨出茶行,大衣不系扣子,阿婆在后面喊"后生仔你回来"——画面太具体,周见素低头把纸袋抱进怀里,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
"笑了。"
"温先生你眼太尖了。"
"没办法,"他重新靠回去,声音放低了半度,"我看东西的底款看了三天,才等到你落笔。"
雨停了。
她抱着茶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看他车窗。
"温景谦。"
"嗯。"
"七杯那个规矩——明天要是见你喝了,茶我不收。"
他愣了半秒,然后笑出声。是真笑,不是酒桌上的那种,肩膀松了,眼睛弯成她后来很多次回想时觉得"不该那么好看"的形状。
"周见素。"
"……什么。"
"明天我带杯子去你公司。你给我倒茶,我一滴不沾。"
"谁给你倒。"
"你说谁给就谁给。"他抬了抬下巴,笑意没收,"反正我七杯是清醒的,不是你倒的我不喝。"
她直起身走了。
走了五步,没回头,但手指在纸袋麻绳上松了又紧。
——深水埗的雨停了,风从后巷灌过来,吹得她耳根那颗痣周围发烫。
她想,明天还是穿那件米色针织吧。
工牌挂在外面。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见素到公司,把茶饼拆了一小块放进壶里醒着。
阿欣端着咖啡路过,鼻子动了动:"这什么茶?好香——诶Jo姐你今天工牌挂外面啦?"
她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牌子,没答。
前台电话响,阿欣接完转头:"VIP室。温先生到了,带了杯子,说找你。"
"……他说什么?"
"原话是——'告诉周小姐,我带了杯子,七杯以内的量,请她定夺。'"
周见素把水壶拎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但壶盖碰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清脆得像落款。
VIP室的门是她敲的。
三下,标准力度,拍卖行标准礼仪。周见素端着茶盘,指节绷白,像在送一件易碎品。
里面没应声。
她推门进去。温景谦坐在上次那张沙发上,面前摊着合同,旁边放了个玻璃杯——不是保温杯,是透明的、厚底的、她昨天在茶行见过的那种普通玻璃杯。
他没穿西装,深灰卫衣,头发像是刚淋过雨没怎么吹,整个人比前两次"温生"的样子松,松到有点陌生。
"来了。"他抬头,把合同合上,"坐。"
"温先生,茶醒好了,您尝——"
"你叫我什么。"
她手指在茶盘边缘顿了一下:"……温先生。"
"行。"他没纠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动,放下。"你这茶比我们家酒窖值钱。"
"阿婆的茶不卖钱。"
"我知道。她最后那饼八十年代的熟沱,她留着等儿子从英国回来喝。儿子三年没回,她今年拆了跟街坊分了。"他看着杯底,"我查茶查到这了。不是故意的,她自己说的。"
周见素坐下来。
"你查得太多了。"她说。
"嗯。"
"查我住哪,查我喝茶的地方,查到茶行阿婆的儿子——温景谦,你这样让人不舒服。"
他没笑。这次是真没笑。
"我知道不舒服。"他把杯子推到茶盘旁边,空了。"我三代做生意,我从小被教的就是——先查清楚再伸手。我爷爷查合作方祖宗三代,我爸查我妈娘家底细。我第一次想不查那么深,只查到门口,结果还是查到了阿婆儿子的故事。"
"那不是我的故事。"
"不是。"他看着她,"但你们有一个地方像——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等儿子,你等什么你自己知道。"
茶壶刚拎起来,壶嘴对着杯口,周见素的动作停了。
手是稳的,但壶盖没盖严。
"温先生,你的茶倒好了。合同如果有问题我让部门回你邮件。"
她站起来。
"周见素。"
她没停。
"你昨天叫我温景谦。"
"那是私下。"
"现在是公事?"
"你从一开始就是公事。"她转身,声音比她预想硬,"温氏赞助红酒专场,我是瓷器部对接人,我们之间只有公事。其他——"
"其他什么。"
"其他我不认识你。"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杯子放下的声音。
不是摔。是放。
但比摔更重。
她以为这事儿就到这儿了。
下午三点,温氏那边打来电话,不是温景谦,是助理,客气,标准,说温生交代专场合同先搁置,瓷器估价那条线不用跟了,感谢配合。
阿欣在旁边"啊"了一声:"温先生亲自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都没敢打招呼。"
周见素"嗯"了声,把电话挂了。
桌面干干净净,茶壶里剩了小半壶普洱,凉了。她端起来想倒掉——
壶底贴着一张便签纸。
不是她的。
字是钢笔写的,笔锋很利,不潦草,每一笔都收得规矩,像他这个人把"烂"全收在袖子里之后露出来的那部分——
"我查阿婆是顺着茶行地址走过去的,不是顺着你地址。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不是离家,是病。我爸查了全香港最好的医院、最贵的药、最后一条路。查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知道查清楚有时候不是冒犯,是怕。
怕不问就来不及了。
茶凉了别喝,你胃不好。"
最后一行字,墨色比前面淡一点。
他写的时候顿过笔。
周见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胃不好是真的。大学熬夜写论文胃出血,病历在她妈枕头底下压着,她以为除了唐楼六座和深水埗那家诊所没人知道。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
"你说不认识我。那重新认识一次。这回你定规矩,我查不查你说了算。"
窗外中环的天又阴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没有他号码。他从来没给过。
她想了三秒,打开公司邮件,找到温氏往来邮箱,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胃是以前的事。茶我倒了。规矩第一条:不查我的过去。"
发送。
三秒后——
手机震。
不是邮件回复。是短信。陌生号码。
"好。那从今天开始查。查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周小姐在窗边发了三十秒呆,对着凉茶发呆的人,胃应该还疼不疼。"
她下意识转头看窗外。
对面写字楼,十二层,靠右那扇窗——
玻璃后面,一个穿深灰卫衣的人影,端着个玻璃杯,在下午三点五十八分的位置,朝她这边举了一下杯子。
不是敬酒。
是举杯示意"我在"。
周见素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烫得发亮。
但这一次,她没躲开窗户。
她站在光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