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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白瓷与白兰地   深水埗 ...

  •   深水埗的雨下到第三场的时候,中环的天还干着。

      周见素把最后一件清乾隆青花釉里红梅瓶放回恒温柜,锁扣“咔”一声合上,像替今天画了个句号。她摘手套,看表——六点四十一。比预想早了十九分钟。

      好。赶得上屯马线不换乘的那班。

      她换鞋,穿外套,把工牌翻进衬衫内侧。这是她入职拍卖行第三年养成的习惯:牌子不露在外面,不是怕丢,是怕有人看见名字凑过来寒暄。她不擅长寒暄,或者说,她擅长到让人觉得她擅长,其实每一句“您客气了”背后都在默数呼吸。

      前台阿欣探出头:“Jo姐,VIP室还有人,走后门安全通道啦。”

      “谁?”

      “红酒那个赞助商,温氏的,三点进来到现在。”阿欣压低声音,“听说人很——你懂的。叫温景谦,家里三代做航运起家的那个。”

      温景谦。

      名字在舌尖滚了一下,不轻不响,像玉珠子落在绒布上。周见素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合同上盖的鲜章很霸气。

      “知道了,谢谢。”

      安全通道的铁门推开,雨后的风灌进来,她低头去翻伞——

      然后停住了。

      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虚掩着,光漏出来,混着白兰地的味道。不是她闻惯的消毒水和檀香,是热的、醇的、像有人把一整代人的家底都酿进了这杯酒里。

      她应该直接走。

      但梅瓶的鉴定报告还落在桌上,明早要用的附录没附。

      ……两分钟。拿完就走。

      她折回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手刚搭上门把——

      “周小姐?”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靠在门框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磨得发毛的百达翡丽。领口散着两颗扣,锁骨线条利落得像刀裁。他手里端着杯剩三分之一的琥珀色液体,眼尾微微下垂,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刚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戴上那张名为“温生”的面具。

      “三点送的报告,”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带着酒意浸过的哑,“你没写名字。”

      桌上那份鉴定报告,右下角签名栏确实是空的。她习惯最后核对完才落笔,今天被临时叫去库房,忘了。

      “落款而已,明天——”

      “不是落款。”温景谦抿了口酒,忽然笑了,虎口那道浅白的疤跟着动了动,“你鉴定瓷器,看底款。人递东西过来不落名,跟仿品有什么区别。”

      她沉默了两秒。

      这是她的工作原则:不在非正式场合跟客户有名字之外的交集。她应该说“温先生您误会了”然后拿东西走。

      但那杯酒的味道太冲了,白兰地混着雨气,她胃里忽然泛上来一点小时候砂锅翻倒时的热——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看见了。

      “不喝酒?”

      “过敏。”

      “什么症状。”

      “说真话。”

      走廊安静了一瞬。远处电梯“叮”了一声,像在催她。

      温景谦没笑完,但眼睛弯下去了,那种笑——周见素后来回想很多次——不是酒桌上惯用的那种“有意思”,是像有人忽然把一张他以为看过的古画翻到了背面,发现题跋比画更有趣。

      “那我运气好,”他说,把杯子放到了身后,没再往前,“今天还剩半杯,真话刚好够自己喝。”

      她拿上报告,转身走了。

      出门那秒才想起来——他叫她周小姐。报告封面只写了部门,没贴交接单。

      他怎么知道她姓周。

      周见素走出拍卖行的时候,雨又来了。

      她站在屋檐下撑伞,没急着走。脑子里反复过那两个字——温景谦。

      她查过。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完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一行:温氏第三代,主营航运及红酒进口,今年三十二,未婚。

      三十二。比她大五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未婚"那栏。

      手机震,阿欣发来语音:"Jo姐你今晚没事吧?林生说温氏那边要补一份瓷器估价参考,明天中午前给到,你——"

      "我做。"她截住,"发我邮箱。"

      "你最好啦!对了……"阿欣顿了顿,"那个温先生问过我你几点下班。"

      伞面被雨打歪了一下。

      "我问你几点下班,不是他。"

      "嗯嗯嗯,我回的就是这个。他说'哦',然后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周见素把手机按熄。

      哦。

      她太知道"哦"是什么意思了。深水埗长大的小孩都懂——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所以要把表情收干净。

      ……不对。她想这些干什么。

      第二天中午,估价报告送到VIP室,这次她签了名。

      周见素。钢笔字,最后一笔收得很紧。

      文件是前台阿欣送进去的。回来时眼睛发亮:"他说谢谢。还说——'字比人凶'。"

      "……"

      "然后他问你喝不喝茶。我说应该不,你连下午茶都不跟我们拼单。他说'那算了,茶我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她没问。

      真正再碰上,是周五晚上。

      她加班到九点,出公司门发现雨下疯了。叫车排队四十七位,她站在廊檐下犹豫要不要冲去地铁站——

      一辆黑色宾利贴边停过来,车窗降下半截。

      温景谦。

      没穿西装,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随便套件没系扣的驼色大衣,整个人像刚从某个酒窖里被拎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冷松木的味道。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窗沿上,虎口那道疤在路灯下泛白。

      "周小姐。"

      "温先生。"

      "雨太大,你叫不到车。"

      "我坐地铁。"

      "屯马线荃湾段淹了,刚广播。"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顺口提一句天气,"我顺路,送你到深水埗。"

      她没动。

      他也没催,把车窗又降了半寸,侧头看她:"放心,我今天没喝。数过的,七杯,下午谈完事喝完,之后没碰。"

      "……数七杯干什么。"

      "七杯刚好清醒。"他顿了顿,"八杯会想送人回家。我不想越界。"

      深水埗的雨声很响。

      周见素站在原地,伞柄被手指攥出印子。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上车你疯了,一个说他连"不想越界"都说出来了你不上你以后会睡不着。

      最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里很暖,没有酒味,只有很淡的雪松。中控台上放着一支保温杯,她扫了一眼——不是酒杯。

      "你喝什么。"

      "白水。"他挂挡,"戒三天了。"

      "为什么戒。"

      "有人不喝酒。"他目视前方,嘴角动了动,"我总不能每次见她都带酒,显得我很想灌她。"

      后视镜里,他眼睛是干的,没醉。

      周见素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雨。

      但耳根那颗痣附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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