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扣错的那颗 周六上 ...
-
周六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好旺角茶餐厅。周见素比他先到。
不是她故意早——是她妈九点半出门"去阿婆那儿喝茶",走之前把门摔得比平时响,意思是"别磨蹭"。她收拾了十分钟,换了件浅灰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颜,连润唇膏都没涂。
到的时候他还没来。
她选了靠窗那桌——上次坐过的位置,两碗腐竹糖水喝完的地方。桌上还留着上次那圈水渍印子,伙计擦得不干净。
她刚坐下,门帘掀开。
温景谦进来。
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脸——是领口。
藏蓝夹克里面那件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错了。左边领子压在右边下面,歪了半寸。领带没打,但衬衫领口敞着,那道歪掉的缝像一条没对齐的窑裂。
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完全没意识到。
"等久了?"
"三分钟。"她看着他的领口,"你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
然后耳根红了。
不是酒会上那种被抓包的红——是真的、从脖子根烧上去的、遮不住的那种。
"……出门换了件衬衫,没注意。"
"你紧张?"
"没有。"
"耳根红了。"
"茶餐厅暖气开太足。"
"今天二十四度,没开暖气。"
他没接话,低头自己把扣子解了重扣。手指有点笨,解到第二颗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看见他虎口那道疤跟着用力绷紧。
扣好了。这次对了。
他抬头,发现她在看。
"……别看了。"
"好看。"
"什么好看。"
"你扣错了的样子。"
伙计过来下单。他点了一份餐蛋面、一份西多士、一杯热柠茶。她点了一份肠粉、一份鸡翼尖、一杯奶茶——热的。
"你不吃甜的?"
"昨天两碗腐竹够了。今天换咸的。"
"肠粉加辣?"
"不加。"
"你上次在会展后台吃了Cindy给的辣条,喝了三杯水。"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吃辣会胃烧。你胃不好的人还吃辣条,我看见了。"
她低头搅奶茶,没反驳。
面上来了。他吃餐蛋面的时候动作很正常——筷子拿得稳,汤喝得慢,跟半山富少在米其林的样子不一样,倒像是深水埗从小吃茶餐厅长大的后生。
"你以前来过这里?"
"大学时候来过几次。中环上班之后没来过——直到你约我。"
"我妈说这家奶茶是全深水埗最浓的。"
"确实。"他喝了一口,"比你上次泡的普洱浓。"
"那是因为普洱你不会泡,第一泡要醒。"
"我下次学。"
"下次?"
"嗯。下次。"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周见素,今天不是公事,不是谈旧账,不是送东西。就是——我想跟你吃顿饭。没有目的。"
她没说话。
窗外桂林街的招牌灯管还是坏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桌面上,刚好照在他那杯热柠茶的杯壁上。
"温景谦。"
"嗯。"
"你今天没带纸袋。"
"没带。今天不用借口。"
"也没带杯子。"
"没带。今天不用还。"
"也没穿三件套。"
"穿了。"他指了指夹克里面,"衬衫是三件套里的,领带没打。怕你以为我又是来谈合同的。"
她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出来——眼睛弯了,肩膀松了,奶茶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他看着她笑,自己没笑,但眼睛亮得不行。
"你笑什么。"
"你领带在口袋里吧。"
他摸了一下左胸口袋——确实鼓着。
"……怕你不让我进六座。"
"你今天本来就没打算进六座。"
"嗯。我答应过。但带着,万一你妈路过看见我空着手——"
"她不会路过。"
"你怎么知道。"
"她去阿婆那儿了。走之前说'你们自己吃'。"
他愣了半秒。
然后低头扒面,扒得太快,汤溅了一滴在衬衫上——刚扣好的那颗扣子旁边。
"……"
"别动。"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沾了点自己的冰奶茶,递过去。
"用凉的。热的会把蛋白渍烫死。"
他接过纸巾,按在衬衫上。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妈教我的。唐楼小孩衣服沾了汤,凉水处理,不然留印子。"
他按着那团湿纸巾,忽然说:"我妈也教过我。我十二岁之前她还在,我吃饭掉菜汤在衣服上,她用凉水给我拍。后来她走了,没人管这个了。我爸不会,二叔不管。我自己学——但一直没学好。"
衬衫上那滴汤印子,被凉奶茶渍晕开了一小片。
他没再擦。
"留着吧。反正今天不是正式场合。"
"温景谦。"
"嗯。"
"你今天话好多。"
"因为不用查了。你坐在我对面,不用搜LinkedIn,不用问茶行阿婆。你就在。"
她没接。
但把鸡翼尖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吃辣,这个给你。"
他夹了一个。
辣油顺着嘴角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手背那道疤又露出来了。
她看着那道疤,忽然说:"你二十岁那次,对方灌你酒,你摔杯子划的。"
"你还记得。"
"你第一次在VIP室说'我先干你随意'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虎口那道疤的角度,是往自己方向划的,不是往外。你不是摔的,是攥碎杯子扎的。"
他夹着鸡翼尖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出来了。"
"鉴定师看痕迹。你那道疤的受力方向,是握拳收紧时玻璃碎裂的切线。不是摔出去的抛物线。"
"你那天看了我三秒。"
"嗯。"
"我以为你没在看。"
"我看了。"
茶餐厅的冷气嗡嗡响。旁边桌阿伯在骂赛马结果,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外面桂林街有摩托车轰过去。
两个人在靠窗那桌,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走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这次我来,下次你请"。
她没争。
出门,阳光正好。他站在茶餐厅门口,忽然说:
"周见素。"
"嗯。"
"下次你请我的时候——能不能去半山?我带你看看我家的茶柜。不是酒窖,是茶柜。我妈留下的。"
她看着他。
"好。"
"真的?"
"真的。"
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收着的那种,是松的、亮的、像有人在胸口把那扇一直关着的酒窖门推开了一条缝。
"那我回去清一下。我妈的茶柜三十年没人动过,灰很大。"
"你别自己清。叫阿姨。"
"我想自己清。"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留给我的。你第一次来,我得让她看见——我带了一个值得的人来。"
深水埗的风从桂林街灌过来,吹得他夹克的衣角翻起来。
她没躲。
风把她的马尾吹歪了一点,他抬手想帮她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收回去,插进夹克口袋。
"……下次。下次帮你理。"
她低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自己捋了一下。
"好。下次。"
两个人往相反方向走。
他回半山,她回六座。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
他还站在茶餐厅门口,没走,看着她这边。
阳光打在他身上,藏蓝夹克,白衬衫,领口那颗扣子——这次是对的。
她转回头,继续走。
嘴角又动了。
这次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