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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开幕 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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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场开幕那天,中环会展中心一楼大厅挂了两条横幅。
一条红底金字:「温氏航运×香港佳铭拍卖行——旧瓷与新酿联展」。
一条白底黑字:「展品来源核实:周慎行先生旧藏残件一组·鉴定人周见素」。
周见素到后台的时候,白衬衫熨了三遍,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她还是她,没变。但工牌挂在外面,绳子是新的,黑色的,跟白衬衫之间有一道利落的线。
Cindy在旁边帮她理话筒线,小声说:"Jo,今天媒体来了十几家,林生说你上台讲鉴定部分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知道了。"
"还有……"Cindy顿了顿,压得更低,"温生坐第一排。我刚才看见他了,没穿西装,穿夹克。全场赞助商就他一个不穿正装。"
周见素没接。
她透过后台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大厅灯光暗了大半,射灯全打在展台上。B区7号柜在最中间,亚克力展示盒摆在正中央——碎瓷片和标签纸并排放着,旁边是那封1969年信的复印件(裱了框,打了柔光)。两块东西被照亮,像两个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人。
第一排正中间。温景谦。
藏蓝夹克,没打领带,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专场流程,但翻开那页她认识:是她的鉴定报告初稿,边角有她用铅笔改过的痕迹。他打印了一份带着。
他旁边坐的是二叔。二叔今天穿了正装,但没坐主席台,坐观众席。温景谦没让他坐台上。
"你坐下面看就行。东西在台上,你在台下,跟三十年前一样。"
——这是温景谦上午发她的短信,她没回,但记住了。
灯光暗到底。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介绍温氏航运代表致辞。
温景谦站起来,走到台前,拿话筒。
全场闪光灯。
他没念稿。
"各位晚上好。今天展出的这批旧瓷残件,来自六十年代一批运输途中受损的货品。当时承运方是我爷爷的温记航运,鉴定方是周慎行先生。货损七成,剩下三成碎片,两家各存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
"我爷爷留的标签上写'周先生言:缝入骨'。今天周先生后人周见素小姐,用鉴定报告证实了——同一只碗,同一道窑裂,胎釉吻合。东西自己认了。"
他没说"两家和好",没说"旧账清了"。
只说:东西自己认了。
然后他走下台,回第一排坐下。
主持人请鉴定人上台。
周见素从后台走出来。
射灯打在她身上,白衬衫亮得发白。她走到展台前,没看第一排,对着全场说:
"这批残件共十一片,经实物比对、胎釉分析及底款核实,确认来源为清中晚期民窑青花釉里红器物。其中第11号残件底款存'德'字右半,与周慎行先生1968年鉴定笔记第三卷第七页记录吻合。鉴定结论:真品·残。来源可溯。"
五分钟。不多一句,不少一句。
但她在说"德字右半"的时候,视线从展台抬起来,扫过全场。
扫过第一排。
温景谦坐在那里,文件夹合上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台上。
他没笑。
但眼睛是亮的。
她收回视线,翻过展板最后一页——那页没有鉴定内容,是她额外加的。
"最后,借展方同意我补充一句——"
全场安静。
"展品第11号残件,底款'德'字。德者,直心也。物虽碎,底款不欺。此展以此证之,不涉旧债。"
她没提爷爷的名字。但"德者直心也"五个字,全场懂行的人都知道出处。
台下有人鼓掌。
二叔。
他坐在第一排旁边,两手拍得很慢,但很实。拍完看了温景谦一眼,温景谦没看他,看着台上。
但嘴角动了一下。
酒会环节在大厅另一侧。红酒、香槟、甜点台,标准的香港上流社交场。
周见素换了平底鞋——她聪明,知道这种场合站两小时脚会废。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角落,Cindy凑过来:"Jo,你刚才那句'德者直心也'——林生说写进新闻稿了,明天财经版和文博版都会发。"
"嗯。"
"还有——温生那边助理刚过来问你喝不喝茶。我说你喝气泡水。他说'那给他一杯白水,不要冰'。"
她侧头看过去。
温景谦被一群人围着——温氏的股东、媒体记者、几个老行尊。他端着那杯白水,没喝酒,脸上挂着标准的"温生社交笑",但眼神每隔几分钟就往她这边飘一次。
一次。
两次。
第三次被她抓到了。
他愣了半秒,低头抿了口水,耳根有点红。
半山富少,全场焦点,被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在酒会上抓包——耳根红了。
她低头喝了口气泡水,嘴角没忍住。
"Jo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气泡太冲了。"
酒会进行到一半,她去洗手间。出来时走廊拐角,他靠在墙边等。
白水杯搁在旁边的台子上,空了。
"你躲我。"
"我没有。酒会我得在。"
"你在角落。Cindy说你换了平底鞋。"
"……你连我穿什么鞋都知道。"
"你上台的时候我看见了。白衬衫,平底鞋,工牌挂外面。"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点,但没越线,"今天很好看。"
"温景谦。"
"嗯。"
"你今天没喝酒。"
"全场有媒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儿,我喝醉了过去闹你。"
"……谁说你会闹我。"
"我怕。"他说得坦然,"七杯清醒,第八杯会想送你回家。今天这种场合,我送不了——你坐公司车回去,我坐我自己的车。但我不想醉。"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他退了半步,回到安全距离。
"明天见。"
"明天什么。"
"明天你休息。我来深水埗。不进六座,在茶餐厅等你。"
"等我干什么。"
"吃腐竹糖水。热的。"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走廊里,白衬衫被射灯的余光打亮,工牌在胸前晃了一下。
平底鞋踩在酒店地毯上,没声。但心跳有。
晚上十一点,她回到桂林街六座。
爬六楼,钥匙插进去,门从里面开了。
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桌上放着平板——屏幕上是今晚的新闻截图,专场开幕,她站在台上,白衬衫,工牌挂在外面。
"你上新闻了。"
"妈你——"
"茶行阿婆发的。她在现场,坐最后一排,说'你女儿今天落名了'。"
周见素把包放下,坐在妈旁边。
"嗯。落了。"
"新闻标题写的什么?"
她拿起平板看了一眼——
「旧瓷与新酿联展今开幕:两代旧交,底款自证」
底款自证。
不是和解,不是还债,是自证。
她把平板放下,靠在妈肩膀上。
唐楼的灯还是那盏,走廊还是黑的,窗外还是桂林街坏掉的招牌。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妈。"
"嗯。"
"明天他来茶餐厅。"
"知道。阿婆说他会来。"
"你——"
"我明天去阿婆那儿喝茶。你们自己吃。"
周见素没说话。
妈拍了拍她手背。
"平底鞋好。高跟鞋累脚。那后生仔连你换鞋都看得见,你不用我替你看了。"
她闭上眼。
深水埗的夜很静。
明天有腐竹糖水。
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