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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茶柜 半山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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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公寓在薄扶林道尽头,三十二楼。
周见素站在门口,按门铃之前犹豫了三秒。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带什么。上次他来深水埗,带了腐竹糖水。今天她空手来的——她问过"要不要带东西",他说"你人来就行"。
门开了。
温景谦穿了件灰色圆领T,没夹克,没衬衫,头发湿着,像是刚洗完澡。客厅灯全开着,空气里有灰尘落定后的味道,混着一点陈年普洱的土腥气。
"进来。"
她换鞋——门口摆着一双新的灰色拖鞋,码数比他小一号。旁边是他自己的,磨得发毛的灰色旧拖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你那天发短信说'下次来半山',我就买了。"
"你连我脚码都知道。"
"上次茶餐厅你穿平底鞋,鞋底磨损程度看出来的。你走路重心偏左,左脚鞋跟内侧磨得比右边多——三十七码,偏窄。"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三十七码半。"
"哦。买大了半码,你穿厚袜子刚好。"
客厅比她想象干净。不是那种佣人收拾过的光洁,是有人刚大扫除过的痕迹——茶几上有一块抹布还没收,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旧毛巾,阳台门开着通风。
"茶柜在书房。我先带你去看。"
他领她穿过客厅。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老式红木茶柜——双开门,铜锁,四层格架。柜门半开着,里面空了大半,但每一层都留着擦拭过的痕迹,绒布垫被翻出来晒过,边角有折痕。
"我妈的。"他站在柜前,手搭在铜锁上,"她走之后我一直没动过。上周你说要来,我花了三天清。"
柜门打开。
第一层放了几罐散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是超市能买到的铁观音、普洱沱茶、茉莉花茶。标签是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娟秀,日期停在十二年前。
"她不讲究。她说茶就是喝的,不是供的。"他拿起一罐铁观音,罐底贴着一张小纸条——"2004.3.12 阿谦说这个香,多买一罐"。他看了两秒,放回去。
第二层是茶具。一套白瓷功夫茶具,杯壁薄得透光,壶嘴有个小缺口——"我八岁摔的,她没扔,说'壶有伤才是真的用过'。"
第三层——
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看这层。"
"为什么。"
"没什么。灰没擦干净。"
他伸手要把柜门关上。
周见素手比他快,按住了柜门。
"温景谦。"
"……"
"你三天前在茶餐厅说'想让你来,我得让她看见我带了一个值得的人'。值得的人,连这层都不能看?"
他没动。
手慢慢松开了。
第三层格架上,放着一个生锈的小铁盒。巴掌大,饼干盒那种,表面掉了漆,盖子上的米老鼠图案只剩半张脸。
她没碰,看着他。
他蹲下来,把铁盒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不是茶。
是一叠纸条。
皱的、平的、长的、短的,纸色从泛黄到发白,跨越了至少十年。最上面一张是小学生作业纸撕下来的,铅笔字歪歪扭扭——"今天运动会我没拿到名次妈妈没来"。
第二张:"今天二叔骂我爸说我妈走了就走了不用哭我打了二叔一拳"
第三张:"爷爷说男人不哭我试了三天没忍住"
第四张:"今天在酒窖偷喝白兰地呛到了我想她"
……
最新的一张——打印纸裁下来的,钢笔字,日期是上周六。
"今天她来深水埗吃肠粉。扣子扣错了。她看见了。她没走。"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没看纸条上的字,看他的脸。
他眼眶是干的。
"你不用看。"他说,"我给你看是因为你说了'值得'。但你看完可以忘。"
"我不会忘。"
"为什么。"
"因为我的樟木箱里也有一个铁盒。我妈不让我看,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十七岁晕倒那年,她每天写一张'今天见素吃了什么'。写了三个月。我后来翻到过一次,纸都黄了。"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铁盒。
"你妈比我妈好。她还在。"
"嗯。她还在。"
两个人蹲在红木茶柜前,一个铁盒开着,一个没开但彼此都知道。
窗外的半山阳光打进来,落在茶柜的铜锁上,亮得发烫。
"温景谦。"
"嗯。"
"你妈妈这个茶柜,以后可以继续用。"
"……什么意思。"
"我下次来的时候,带一饼我妈存的普洱。放第四层。"
他没说话。
把铁盒盖子合上,放回第三层。
然后站起来,从第二层拿出那套缺了嘴的白瓷壶,走到窗边的小茶台前。
"今天不泡茶。水还没烧。"
"那就下次。"
"下次你带茶来,我烧水。"
"好。"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书房。
"你酒窖呢。"
他顿了顿。
"在厨房旁边。你要看吗。"
"想看。"
他带她去。
酒窖不大,恒温十六度,灯一开,整面墙的酒标在冷光下像一排排安静的名字。最上层正中间那个位置——
空的。
1989那支轩尼诗XO,不在了。
"你开了?"
"没有。"他摇头,"送回去了。送回我爷爷的老书房。那不是我的酒,是他的。"
"那你现在喝什么。"
"茶。"
他打开酒窖最底层的柜子——里面没有酒,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饼普洱、岩茶、白毫银针。全是阿婆茶行的。
"我妈留下的茶喝完了。这些是新的。"
"你换口味了。"
"嗯。"
走出酒窖,他顺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忽然说:"周见素。"
"嗯。"
"我以前觉得酒是最好的东西——能喝醉,能躲,能不说真话。现在觉得……"
他没说完。
"现在觉得什么。"
"现在觉得,清醒的时候,也挺好的。"
她站在酒窖门口,十六度的冷气从身后退去,走廊的暖光打在她背上。
"温景谦。"
"嗯。"
"下次来我带茶。你烧水。"
"好。"
"还有——你今天T恤穿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领标露在外面。
这次他没脸红了。
他笑了。
是真的笑,肩膀松着,眼睛弯着,像一扇终于打开的门,风灌进来,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