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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高考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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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两天一直在下雨。不大不小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把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洗得发绿,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层层叠着的暗色瓷片。程念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里握着一颗玻璃珠,是她后来收到的没有裂痕的那一颗,光溜溜的贴在掌心里,被她攥了一路,攥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把玻璃珠放进笔袋里,拉开拉链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支笔、一块橡皮和一小截红绳,是她从那个系着拉链头的红绳上解下来的一小段。
考试的过程比想象中平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此起彼伏,像一层层退下去的潮水。程念写作文的时候想到了那本灰色笔记本和夹层里的干花瓣,想到了巷口那棵槐树底下蹲着数蚂蚁的夏天,想到了那颗玻璃珠被举起来对着光看时裂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样子。她把这些放进文字里,写完之后搁下笔,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被考试楼里的安静衬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程念从考场走出来,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裂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她站在台阶上,包里装着考试用品和那颗贴着掌心的玻璃珠。她等了一会儿,看见陆序从另一侧的楼梯口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以上,走得不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程念走下台阶,朝他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住了,中间是雨后湿漉漉的石板地和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片光。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
"你作文写了什么。"
"写的是等。"
程念看着他。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薄光,他的头发被雨后的潮气浸得微微湿着,额前的一小撮碎发贴在眉骨上方,像一条被画歪了的弧线。他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缩,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本笔记本呢。"他问。
"在书包里。你带了吗。"
"带了。"他拍了拍自己书包的侧面。
程念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陆序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巷口那棵槐树被雨洗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枝头的花已经被雨打落了一些,剩下的几串白在刚刚放晴的日光里微微颤着。程念在树下停住了,转身面对着他。他也在她面前停住了,把那本灰色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递给她。
笔记本的封皮被雨后的空气浸得微微潮润,摸上去比平时凉一些。程念接过来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纸面上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只在页脚的位置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五角,边角画得齐整,比他从前画的那些都要完整。星星旁边没有字,但纸页的正中央放着一片被压平的白色花瓣——不是槐花,是她不认得的一种花,边缘带着一点极浅的粉色,像正在从白向浅粉过渡的过程中被按住了。
程念看着那颗星星和那片花瓣,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翻页。她抬起头看着陆序,他站在她面前,书包带子绕在指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圈在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你不是说要写在最后一页吗。"她说。
"写了。"他指了指那颗星星和那片花瓣。"那颗星星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画过的那种。那片花瓣是我找了好久的,开了十几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才开,能开整个夏天。"他又说:"我写的是——你以后想写什么都可以。想画什么都可以。本子写完了还有下一个。每年夏天都有花,所以就算是一年一年过去,我再等,还能等来新的花瓣。你别怕夏天过完。后面还有下一个夏天。"
程念看着那颗画在页脚的星星和那片不知道名字的花瓣,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落在纸面上,在花瓣边缘留下了一小块透亮的亮斑。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低头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没有扎紧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她没有拨开。她站在那里听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觉得自己好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一刻。她说了:"那颗旧玻璃珠的裂痕还在。你以前没填上,它一直留在那里,你不会忘了它。我也没忘。你不用觉得时间不够。你想写就写,我已经在看了。"
他看着她。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打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他嘴角弯了一道很细的弧线,眼睛被太阳光映得温温的,泛着光的边缘像被水洗过之后的河床。他说:"那你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程念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书包的拉链被她拉上了,咔嗒一声。她抬起头看着他说:"种子还在我这儿。我得回来种。"
她侧过头看了巷子里那棵槐树一眼。槐花的香气正浮在雨后温热的空气里,淡淡的,像被水洗过一遍之后才释放出来的味道。他站在她身侧,没有把她留在树下,也没有拉着她离开,他只把她周围一小片阳光的位置留下来——那是他能做到的所有事情中,最轻又最完整的一件。她就站在那里,等花瓣落在身上,等晚风穿过,等自己终于确认那句"我没忘"已经不是从前那句话了。她现在说的是"我看见了"。笔记本在她书包里,贴着背包的背带,纸页间夹着一颗星星和一片花瓣,组成了最后一页的全部内容。
阳光把她身后那条路的影子投得很长。她站在那里,仿佛能听见所有夏天的风穿过她,为这封信里数不清的等待和现在终于落笔的字,画上了一个不必出声的句号。但他知道她看见了,就像她知道他会一直在那儿,等下一次叶子翻动,等风再回来。她没有说"我等你",她也不需要说这句话。她只是站在那片光里,她就留下了。
她看见落花和水珠都在他肩头的光斑里停留了足够长的一段时间,才终于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