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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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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了,倒计时变成两位数,黑板角落的数字每天被值日生擦掉重新写一遍,写在那种只有他知道她不会忘记的位置。程念每次抬头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好像看一眼就能让时间慢下来一点。但时间没有慢,卷子还是每天发下来,做完一张又一张,做不完的带回家继续做。她的笔芯换得比之前更快了,那支贴着"陆序"名字的笔已经换过两次芯了,笔杆上的透明胶带被她的手指磨得起了毛边,边缘卷起来一小块,她用指甲按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那支笔一直放在她笔袋里,跟新铅笔盒挨着,拉链头那根红绳偶尔会缠住笔夹,她每次解开的时候动作都很轻,像在解一个很小的心结。
三月中的一天,她翻到灰色笔记本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是他的,不是她上一次写的时候留下的,应该是她不在的时候他翻开来写的。那行字写在他留下的空白处,笔迹很轻,像是怕把她写的东西盖住:"最后一页留给我。"
程念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在底下回。她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回课桌最深处。那天晚自习下课之后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甬道慢慢走,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程念在前面说:"最后一页留给你,你写什么。"
他跟在后面,步子没有加快,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风带得薄薄的。"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再写。"
"想好了我就写。"
她没有问他打算写什么。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他也在她后面两步的位置停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脚底拉到她的方向,那截影子落在她的鞋面上,薄薄的一层暗灰。她低头看着那截影子在自己的鞋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你写什么我都会看的。"
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还是从阴影里传出来了,带着一点路灯照不到的暖意:"我知道。你看了就行。"
四月来了之后槐树又开始冒花苞了。程念每天早上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树冠上的花苞,从米粒大小慢慢鼓成绿豆大小,再慢慢鼓成小指尖大小。有一天她走到树下的时候停下来站了几秒,树上还没有花,但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比前几天更密了一些,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光。她站在那里,陆序从后面跟上来的时候也在她旁边停了下来,两个人并排站着,没有向上看,只是站在那里。
他说:"快开了。"
她说:"嗯。"
他又说:"开的时候你还在。"
她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走开。
四月中旬的时候程念的铅笔盒里多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还是原来的橘色透明包装。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橘子味在舌尖上冲了一下,酸完之后甜味跟上来了。她把糖纸叠好放进了笔记本夹层里,夹层已经很厚了,盖上的时候需要用手压一下才能合拢。她把笔记本放在课桌上压了一会儿,让纸页之间的空气慢慢排出去,然后才放回抽屉里。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程念走在前面,陆序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贴在青石板路面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他也停下来了,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没扎紧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他的脸。
"陆序。"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会不会紧张。"
"有一点。"
"你紧张什么。"
他看着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的眼睛被光线染成了一种温温的浅褐色。"紧张时间不够。"
程念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他站在一步之外,书包带子绕在指间,校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看着他被暮色勾勒出来的轮廓看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想好了吗。最后一页写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槐树叶子翻了一面,细碎的沙沙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一小段空白。他说:"想好了。但还没到时候写。"
"那你什么时候写。"
"毕业那天。你看了就知道了。"
程念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在暮色里被拉得薄薄的,像一层快要被风吹开的纸张。她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步子,他跟上来了,两个人并排走着。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自己放慢步子的时候他也放慢了,知道他的影子在她的影子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晚风正在把它们慢慢往一起推。她知道他在旁边,就像她知道他裤兜里那根旧红绳还在,褪色了但没有断。
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的时候,程念的笔记本合起来需要用手压一下了,夹层里的种子安静的,被纸页和花瓣包围着,像是等待着什么。最后一页还是空白,没有字,连一道折痕都没有,像个正在等待的句子的开头。她每翻开一次就会多合上一次,像在等着那页纸被填上什么。
高考前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他们没有直接回家。他们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巷子一直走,走到尽头也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河边的堤岸上。傍晚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水汽和远处草丛里细微的虫鸣。程念站在堤岸上看着河面,夕阳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一片一片的亮光被水流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陆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像很多年前一样。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那颗旧玻璃珠,六岁那年她在巷口捡到的那颗。裂痕还在,在暮色里像一道被凝固的银线。她伸手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玻璃珠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贴着她的掌心。
"这颗珠子你什么时候拿走的。"她握着珠子问。
"小学毕业那天。你许完愿之后我从你铅笔盒里拿走的。"
"你拿了十年。"
"嗯。十年。"
程念握着那颗旧玻璃珠,裂痕透过玻璃壁在她的掌心里投了一道极细的阴影。她把玻璃珠举起来对着夕阳看,那道裂痕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她把它收进了口袋里,和那颗新玻璃珠放在一起。两颗珠子隔着口袋内壁挨着,一颗有裂痕一颗没有,像两颗被收拢在同一片夜空里的星星。
"你许的愿是什么。"她侧过头看着他。
夕阳正从他背后沉下去,他的轮廓在最后一线光里被勾成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看着她说:"我许的愿是,你能一直在我旁边。"
程念站在暮色里看着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她没有伸手去拨。她在河堤上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久到路灯开始亮起来在河面上投出一道道暖黄色的光柱。她说:"那你许的愿实现了。"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线很浅,像水面被风拂过之后留下的细长的一道痕,和许多年前坐在台阶上画星星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再听你说一遍。"
暮色越来越深了,河面上的光柱从黄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暗金色。程念把口袋里那两颗珠子碰了一下,它们在她手心里轻轻的,像两颗可以握住的星星。她把它们放回去了,然后转身往回走。陆序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巷子的时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拖在一起。这一次他没有离她半步,他走在她旁边,手垂在她手边不到一指的地方,没有碰到,但也没有离开那个距离。
他问她:"那最后一页你猜我会写什么。"
她说:"猜到了。"
"那你告诉我。"
"不告诉你。你自己写的自己知道。"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那个弧度她看见了,在路灯底下薄薄的一小弯。她看见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在她垂着的手边动了动,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他没有碰到,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明天就是高考了。她走完那条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在她的肩膀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影子刚刚好追上她的影子,在巷口的路灯底下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拉得很长了的、叠了很久的纸页终于被翻到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