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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高考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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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之后的日子突然变得很慢。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松了手之后慢慢缩回去,缩到一个刚好能看清的弧度里,不再绷着了。程念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不用看表了,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她知道还早,翻个身又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枕头边上,温温地贴着她的脸。
她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打开抽屉,把那颗槐花种子从玻璃瓶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一会儿。种子还是那粒种子,深褐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像一张被缩小的地图。她看完了放回去,瓶子搁回抽屉里,然后去洗漱。
陆序来找她是在高考后第三天。他站在院门口敲了两下门,她隔着门板听见了,打开了门,他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把小花铲。
"种种子去?"她问。
"嗯。"
她换了鞋,把玻璃瓶揣进口袋里,跟着他出了门。他们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镇子边上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一棵小槐树,比巷口那棵矮得多,枝干细细的,像还没长开的少年。程念蹲下来看着那小棵槐树旁边的一小块空地,土是松软的,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之后还带着潮气。
"种这儿?"她问。
"嗯。它旁边已经有了一棵。两棵挨着,能长得稳。"
程念蹲在那里用手指在土面上挖了一个小坑。土是凉的,湿润的,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细碎的根须和草茎。她把种子从玻璃瓶里倒出来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指把土拨回去盖住了。土覆上去的时候种子消失在褐色的土壤里,只有她碰过的那一小块土面颜色深一些,像一个刚做好的印记。
她蹲在土坑旁边看着那小块深色的印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陆序蹲下来把土面轻轻拍平了,又浇了一小瓶水。
"它什么时候发芽。"她问。
"半个月。也可能久一点。看天气。"
"那我走之前能看见它发芽吗。"
"应该能。"
程念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块被拍平的土面,潮湿的土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片土面上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暑假剩下的日子他们隔一天见一次,有时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有时候走到河堤上吹风。有一回他们坐在堤岸上的时候,程念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旧的玻璃珠,对着太阳看里面的那道裂痕。裂痕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道被封在玻璃里的闪电。
"你带了十年。"她把玻璃珠递给他。
他接过去也对着太阳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嗯。十年。"
"你带在身上的时候放哪。"
"放校服内侧口袋。换衣服的时候拿出来放新衣服里。没丢过。"
程念把玻璃珠握在手心里。玻璃珠被太阳晒了一路,温温的贴着她的皮肤。她把它放回口袋里,和那颗新玻璃珠挨在一起。"那颗新的你也是天天带在身上吗。"
"那颗是你许过愿的,放你那边更合适。"
七月中的一天下午,程念独自走到镇子边上那块空地去看那棵新种的种子。她蹲下来的时候看见那片被她画过星星的土面上冒出了一点极细的绿尖,像一根被针尖挑起的细线。她凑近看了看,确认那是芽。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序,没有说话。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发芽了。"
"嗯。"
"长得挺快。"
"你来看过?"
"每天来看。"
程念蹲在那棵新芽旁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截极细的绿尖。芽尖是软的,凉的,在她指腹下轻轻抵了一下又弹回去了。她没有再碰它,蹲在那里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干泥土的气味。
九月快到了。程念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书本挑了几本要带的放进去。那颗新玻璃珠被她放进了书包里侧袋的内层,旧的留在抽屉里的铁盒子里。她收拾到那本灰色笔记本的时候翻开了最后一页,那颗画在页脚的星星和那片淡粉色花瓣还在,纸页被翻过很多次了,页脚微微卷起来,像一棵正在翻动叶子的小树正在确认风向。她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箱子里。
走的那天陆序送她到车站。他们站在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的两团。程念拉着行李箱的手没有抓紧握把,掌心和握把之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种子会继续长的。"他说。
"你帮我浇。"
"我每天去浇。"
"长高了发照片给我。"
"好。"
程念拉着行李箱往候车室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影子缩成脚边小小的一团,像一棵还没有完全伸展开的小树。她看了一会儿,冲他摆了摆手。他也冲她摆了摆手,腕骨上那根褪了色的旧红绳在她转身之前刚好从袖口露出一截边缘。
她走了。
车开动的时候程念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树木正在往后退,远处有电线杆和成片的玉米地,风裹着热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还有一点点涩。她把头靠回椅背上,口袋里装着那颗许过愿的玻璃珠,硬硬的,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它,握了一会儿,透过车窗的反光看见自己的嘴角弯了一点点。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
到了学校之后她收拾好宿舍,把玻璃珠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放了一支笔和一个钥匙扣。床头的台灯亮着,光落在玻璃珠表面,珠子边缘透出一小圈像是刚凝住的微光。
她把书桌整理好,椅子摆正,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颗玻璃珠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和陆序的聊天框,发了一句:"我到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句:"种子今天又长高了一点。明天拍给你看。"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又拿起那颗玻璃珠握了握。然后放下,起身去铺床。窗户开着一点缝,初秋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在窗框的边缘留下一道细细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页很轻的纸。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继续铺床了。